申时差一刻,沈清辞抱焦尾琴,由秋月引着往怡景亭。
午后日斜,宫道影长。
风轻,菊香混着远处桂子甜——这是深宫秋日特有的气味,温软下藏着锋刃,甜腻里透着冷。
路上遇到的宫人皆垂首避让,这是见淑妃的礼数,也是对“淑妃亲点之人”的无声评估。
“姑娘,”秋月声压得很低。
“淑妃娘娘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早间在怡景亭赏了半个时辰的菊。但……陈昭仪辰时也去请过安,坐了两盏茶工夫。”
沈清辞指尖在琴箱上轻叩。
陈昭仪刚见过淑妃,淑妃就召见她。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表态?
到怡景亭,申时正。
亭中只淑妃一人。
她坐石桌旁,手里拈一朵白菊,正细细端详。
石桌上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是雨前龙井的清气。
“娘娘,阿阮姑娘到了。”秋月在亭外禀报。
“让她进来,你退下吧。”淑妃声温婉如常。
秋月退到十步外廊下守着。
沈清辞抱琴走进亭中,垂首行礼:“奴婢阿阮,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坐。”
淑妃放下菊花,她坐的方向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是转头看向沈清辞的动作。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那沉默有重量,压在沈清辞蒙眼的白绸上。
“今日叫你来,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得了一罐好茶,想找个人品品——可巧,就想起你了。”
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将琴放身侧。
她能闻见茶香,也能闻见淑妃身上今日换了香——是沉水香混佛手柑,比平日的龙涎果香更沉静。
这是见客的香,还是……见“需要敲打之人”的香?
“谢娘娘赏茶。”
淑妃亲手斟一杯,推到她面前。
茶水落瓷杯的声清脆,水温刚好。
沈清辞双手捧起,小口啜饮。
茶汤滑过舌尖,雨前龙井的清醇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药材的苦甘。
很隐蔽,但瞒不过她十年练就的舌头。
她放下杯,声稳:“回娘娘,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只是……”她顿了顿。
“似乎添了少许当归。娘娘近来凤体可安?”
亭内静了一瞬。风过菊丛,沙沙作响。
然后淑妃笑了,笑声温软如绸。
“好灵的舌头。太医说本宫气血有滞,需温和疏通,故在茶中添微量当归。原以为添得极少,没曾想……”
她话锋微转。
“阿阮,你既能尝出,可知当归之用?”
试探来了。
沈清辞垂首。
“当归性温,活血通络。但……过量则散,过急则崩。”
“说得好。”淑妃的声里多了赞许,但那赞许像裹着糖的针。
“通络需缓,用药需准。在这宫里,也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人,有些事,堵了,需慢慢疏通。但若用错了药,或用量不当……”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奴婢谨记。”
淑妃又斟一杯茶,这次推到她面前时,杯底与石桌接触发出轻微的、有别于刚才的声响——是用了暗劲。
茶杯也烫,比方才那杯烫。
沈清辞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茶杯的瞬间,她感觉到杯身微烫——但她稳稳端起,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烫么?”淑妃问。
“刚好。”沈清辞放下茶杯。
“娘娘体恤,知道奴婢手凉,特意换了热些的茶。”
淑妃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
“阿阮,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叫你来?”
“奴婢不知。”
“为你今日在正殿的事。”淑妃的声平淡下来。
“赵司乐刁难你,你应对得很好。不卑不亢,不慌不乱,既保全了自己,也没让正殿太难堪。李尚宫事后跟本宫说,你是个可用之才。”
沈清辞静静听着。
“但本宫叫你来,不是为夸你。”
淑妃话锋一转。
“是提醒你——今日你赢了赵司乐,看似风光,实则已将自己放在了火上烤。陈昭仪那边不会罢休,赵司乐停职三日后必会报复。而你,除了本宫的庇护,在这深宫再无根基。”
“奴婢明白。”
“你真明白么?”淑妃的声低下来。
“阿阮,本宫怜你眼盲,惜你琴艺,愿意护你一护。但深宫的庇护,从来不是白得的。你需得让本宫知道——你值不值得护。”
沈清辞起身,在石凳前跪下。
“奴婢愚钝,请娘娘明示。”
“起来说话。”淑妃示意她坐回去,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本宫为何对你另眼相看?”
“因为奴婢的琴艺?”
“是,也不全是。”
淑妃的方向传来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沉稳。
“更因为,你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沈清辞的手指在琴箱上收紧。
“很多年前,宫里也有个琴弹得极好的人。他也用焦尾琴,也擅弹《离凰》。只是后来……”
淑妃顿了顿,声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后来犯了事,没了。”
亭内只剩风声。
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但她控制着呼吸,声平稳。
“娘娘说的是……沈太傅?”
“你听说过他?”
“奴婢入宫后,听人提过几句。说他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通敌叛国……”
淑妃重复这四字,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阮,你信么?”
沈清辞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