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指尖麻木未消。
沈清辞坐镜前——虽看不见,仍由秋月梳妆。
指尖在袖中轻蜷,试触觉。
药水反噬比她预想久,此刻摸发簪边缘,只钝钝的硌感,不似往日清晰。
这让她心微沉:若今日需“听触辨物”,恐有碍。
秋月的手在她眼下轻按:“姑娘昨夜没歇好?这里有些肿。”
“换了地方,总需适应。”沈清辞平静道。
她确实没怎么睡——下半夜一直在脑中复盘听雨轩的一切,推演赵司乐可能使的手段,准备应对的说辞。
太阳穴突突作痛,是强行调用记忆的代价。
在深宫,示弱就是给敌人递刀,她必须撑住。
辰时,秋月领她用早膳。
正殿饭堂比昨日更静。
沈清辞“听”出,至少有五六道目光在她进门时投来,又迅速移开。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幸灾乐祸。
她在角落坐下,刚端起粥碗,门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是赵司乐。
“都听着!”赵司乐声尖利,带着刻意抬高的怒意。
“听雨轩丢了一本前朝珍本琴谱,是《广陵散》孤本!昨夜谁当值?”
饭堂死寂。
所有目光瞬间聚向沈清辞。
她放下碗,起身,转向声音方向。
“昨夜是奴婢当值。”
“是你?”
赵司乐走到她面前,怒意更盛——但那怒意里,沈清辞“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虚。
“阿阮,你才来正殿第一天,就弄丢了珍本!那可是宫里传了三代的孤本,淑妃娘娘都过问过的!”
这话说得毒。
但沈清辞“听”出更多。
赵司乐呼吸略急,指尖在袖中微颤。
这局她做得急,做得糙,像是……被迫为之。
昨夜陈昭仪是否派人传了话,要她“试试这盲女的斤两”?
沈清辞垂首。
“奴婢昨夜在听雨轩,只练了《汉宫秋月》,并未动过任何琴谱。
至于珍本……奴婢眼睛看不见,如何分辨哪本是珍本,哪本是常本?”
“你看不见,就不会偷了?”
赵司乐冷笑,但那笑声尾音发飘。
“说不定正因为看不见,才敢下手——以为旁人不会怀疑到一个瞎子头上!”
饭堂里响起低低抽气声。
沈清辞指尖在袖中收紧,但声依然平稳。
“司乐大人这话,是认定奴婢偷了琴谱?”
“昨夜只有你在听雨轩,门从外闩着。
今早去查,谱子就没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司乐转向众人。
“诸位评评理!”
无人说话。
深宫的生存法则之一:不涉浑水。
“既然司乐大人认定是奴婢。”
沈清辞缓缓道。
“可否容奴婢问几句?”
“你问。”
“第一,那本《广陵散》孤本,平日存放在听雨轩何处?”
“东墙第三层,左数第七本。”
“第二,谱子是何装帧?何等纸张?”
“蓝布封面,纸张是前朝的‘澄心堂纸’,薄如蝉翼,对着光可见暗纹。”
“第三。”沈清辞声更缓了。
“司乐大人最后一次见到此谱,是何时?”
赵司乐脸色变了变:“三日前,我亲自查验过。”
“那就是了。”沈清辞微微躬身。
“奴婢眼睛看不见,但昨夜在听雨轩,除练琴外,还做了一事——试了试药水未退时,指尖残存的敏锐。
东墙第三层左数第七本,奴婢摸了封面,是蓝布。
触了纸张,薄而脆如蝉翼;翻页时,声极轻。因是珍本,奴婢多留了心。”
她顿了顿,声清晰如珠落玉盘。
“至于其他谱子特征——左一《高山流水》纸厚声闷,左二《阳春白雪》线松有擦声,左三《梅花三弄》封面略破……是奴婢为自保,每摸一本便心中默记一笔。
在这深宫,盲女若不事事留心,活不到今日。”
饭堂更静了。
赵司乐脸色由红转白。
“你、你定是记错了!定是数错了!”
“奴婢愿与司乐大人同去听雨轩,当众再数一次。”
沈清辞抬头,白绸“看”向赵司乐。
“若数错了,奴婢甘愿受罚。但若谱子还在原处——”
她声缓,字字如针:
“那奴婢就要问一句:大人是眼误,还是……心误?”
这话一出,饭堂彻底炸了。
低议声四起,目光在两人间来回。
赵司乐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
她跪地时肩膀在抖——不是怕,是愤。
愤自己成了弃子,愤这盲女竟如此难缠。
但更多的是恐惧。
陈昭仪那里如何交代?李尚宫会否借此削她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李尚宫。
“谱子找到了。”
五字如重锤砸进死寂。
李尚宫缓步入,目光先扫赵司乐,再落沈清辞,最后环视众人。
“今早我亲自去听雨轩查了。谱子在东墙第三层左数第七本——后面。书架与墙间隙狭窄,谱子滑落卡住,打扫时才发现。”
这话说得妙。
可能是真,可能是假。
但重要的是,她给了定论:谱子没丢,是“滑落”。
既保全正殿体面,又给赵司乐台阶,也免了沈清辞继续追究。
深宫的智慧,往往在“不说破”。李尚宫深谙此道。
赵司乐脸色惨白如纸。
“赵司乐。”李尚宫缓缓开口。
“你身为掌事女官,不查清楚就妄下定论,险些冤枉无辜。罚三月月俸,停职思过三日。”
赵司乐扑通跪地。
“尚、尚宫恕罪!是、是奴婢失察……”
“失察是轻,诬陷是重。”
李尚宫声冷下来。
“望你三日思过,能想明白——在正殿,规矩体面,重于私怨。”
“是……”
“至于阿阮——”她转向沈清辞。
沈清辞垂首。
“你受委屈了。但此事也给你提个醒。
在正殿,太聪明未必是福。今日你能自证清白,是幸事。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奴婢谨记。”
“都散了吧。”李尚宫挥手。
“赵司乐,随我来。”
众人纷纷散去,但离去时的目光已不同。
那些幸灾乐祸的少了,多了探究与忌惮。
沈清辞没有快意,只有沉重。
这一局赢了,但代价是彻底成为赵司乐及背后陈昭仪的死敌,是引来李尚宫更深的审视,是在这正殿再无“低调”可能。
每一步前进,都踩碎一道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