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皇宫西南角有座刻意荒废的花园,园内藏着一口枯井,井底即为地牢入口。以往只有百里恕会命梁久岁来送些吃食,除他俩之外,此地无人可入,亦无看守。
宫内三队禁卫军每日交替巡逻,各支队伍都配以嗅觉出众的猎犬,即使不入花园,猎犬在外也能闻出异常。若想偷潜入内,必须得掐准各队巡逻的间隙,前后只有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这对虞非冥来说绰绰有余。
枯井深约二丈,井筒狭窄,堪堪能容下一人身形。虞非冥单手攀壁而下,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来吹着。光亮起,见井底嵌一铁门,虽为圆形,但同样刻满了扭曲古怪的纹路。
时间紧迫,不够虞非冥仔细临摹,她借着火光将铁门上的纹路照了个遍,很快发现——这里与络虹湖底及梁厅首家的构造十分相似,只是纹路在排列上变得不同。若能破开其中一处,那这些机关锁的奥秘就尽数得了解。
有了方向,虞非冥收起火折子,连蹬两步离开了枯井。夜色深浓,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原钊暂住着的清广殿内。
“就回来了?”原钊背手站在廊下,看着落在跟前的虞非冥,讶然笑了,“这才刚走。”
走廊尽头,陆清端着一盘酒菜走来,见到虞非冥也是一愣:“王妃……这是去过了?”
“嗯。”虞非冥随口应了声,阔步入殿,直奔内室,取了纸笔开始绘图。
原钊跟到门口看了一眼,转而又和陆清一起去了偏殿。
陆清放下食盘:“蛮王,夜深了,能准备的吃食不多,这些小菜够吗?若不足……”
“够了够了,有酒就够了。”原钊笑笑,“她看样子还要再忙一阵,要不咱俩先坐下来喝几杯?”
此前百里恫霆密会原钊时都是独自前往,陆清也是最近才和蛮王有了接触,与之并不相熟。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被邀请,脖子一梗、愣了愣:“我?”
“这什么反应?”原钊走过去坐下来,那身形比跟前的小方几更宽得多,“这宫里其他人我就不说了,你可是山南王身边的,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讲究那么些个规矩吧?你若硬要讲究,那我只好命令你,坐下,喝两杯。”
陆清听完笑了,依言入席:“难怪王爷会与您交好了。”
“听着像是夸人的话,仔细说说?”原钊直接将酒往碗里倒,用下巴指了指空出来的小酒杯,“正好,这个给你用。”
“我来吧。”陆清接过酒壶,倒满蛮王的酒碗,又斟了一杯挪至空位,最后才倒自己的,“您与我们王爷一样,待下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势。”
“哪有什么上啊下的?大家都是人,我是搞不懂你们大晏怎么那么喜欢讲究个上下。”原钊端起碗来碰了碰陆清的酒杯,“在蛮河可没这么多讲究,我身边的几个兄弟、还有我妹妹,她那几个丫头小时候跟她连被窝都睡一个,所以感情好么。像你们大晏这样,冷冰冰的又很死板,你说相处起来哪还会有真心?对吧?”
陆清持着笑容抿了口酒:“嗯……是,蛮河确实……人很生动。从随王妃一起回来的那两个丫头身上就可见一斑,尤其水灯,时不时还能蹦出两句颇有哲理的话来……大晏的姑娘很少会像她一样敢想、敢说。”
原钊抬眼扫了扫陆清,放下碗,问:“哦?她说什么了?”
陆清没想到蛮王会追问,见他忽然认真,陆清连忙放下酒杯,坐正了答:“那日去天下楼,她见台下的客人纷纷往台上扔银子、撒银票,很是不满,说表演精彩,送花也比撒钱强,我听着……觉得很有道理。”
原钊端起酒来一饮而尽,打一声嗝,他清了清嗓:“那丫头从小跟着我妹妹的,咳嗯……她见识多,脑筋很活络。这次来蛮河事关重大,我妹妹不放心别人跟着,才让她来。等之后……她肯定还要回蛮河的。”
陆清一愣,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黯然,随即挤出笑:“噢,原来如此……”
原钊斟酌着他的表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气氛微妙,两人各自想入非非之际,虞非冥来到了偏殿。
原钊的脸色放松下来:“忙完了?能饮一杯否?”
虞非冥走过来入座:“进宫前水灯就说你今晚定会找我喝酒,不愧是你妹妹、身边的丫头,对你可是了如指掌呢。”
陆清起身:“虽已夜深,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出去守着吧……”
虞非冥以为他是在这儿待得不自在了,自然应下:“好。”
他快步走了,原钊的视线跟了一路。虞非冥这才品出异样,歪头问:“怎么了?你跟陆清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原钊收回目光,顿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小声道,“他好像对澄儿有意思……”
虞非冥听罢一点儿也没意外:“哦,这事儿啊。”
“你知道?”原钊狐疑。
虞非冥反问:“怎么?你看不上陆清啊?”
原钊啧嘴:“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啊,这……这肯定不行啊,那小兄弟是你家王爷的人,是大晏人,他可能到蛮河去吗?澄儿也不可能留在大晏的,她现在是还带着玩心呢,等玩够了就要回去的……我也肯定不会让她一直留在大晏的。”
山南王府就这么些人,原澄和陆清走得很近、相处得也不错,虞非冥看在眼里,但并不想干涉:“那就等真要走的时候再说咯,现在想这么多做什么?”
“那不迟了吗?”原钊问,“你是知道这事儿吗?是澄儿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虞非冥想了想,还是知会道,“你上次来王府,午后恫霆带你们去了集市。回府时我看澄儿手里拎着个袋子,隔天陆清就换了一副新的腰带。大概是澄儿送的。”
原钊恍然大悟:“我说她怎么鬼鬼祟祟从男衣铺子里出来呢……这不行啊!你、你帮帮忙,你去跟她说说。”
“这怎么说啊?”虞非冥道,“人两个自己的事情,哪轮得到旁人去说啊?”
“啧……”原钊豪饮碗中酒,“那我自己跟她说去。”
原澄是他唯一的妹妹,他担心也好、操心也罢,都是常情,虞非冥也不想干涉他的态度,于是转移话题:“你这样留在大晏不要紧么?几时回蛮河,可有打算了?”
原钊闷哼一声:“你当我想留在这儿啊?若不是不放心你跟澄儿,我老早走了,你都不知道,皇帝总想着往我这儿送姑娘来,烦煞我也!这几日外头乱着他顾不上了才算消停。唉……待着倒也不要紧,蛮河若有急事,会有人来传信的。”
虞非冥点头:“你能多留一段时间也好,这次就多亏有你在,否则无人施压,事儿也办不紧凑。”
“那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啊?”原钊说,“那个定海王,我看他地位牢靠得很,轻易吃不了亏。”
“我本来也以为他不好对付,但现在看来……就他那办事的路数,能力与地位实在说不上匹配。”虞非冥分析道,“皇上今日动了怒,定海王现在应该只想尽快了结此事,他找不着人,多半会另寻个替罪羊来交差。这样劫狱一事也能应付过去,而且,被劫走的既非疑犯,那他弄丢疑犯的罪过也就不存在了。”
“那岂不是真让他脱身了么?”原钊说。
虞非冥笑笑:“他如果真的又找了个替罪羊来,那我就再去劫一回。”
“嗯,错得多了,皇帝再偏爱他,也会觉得他碍眼的。”原钊看看虞非冥,猛地忆起昔年与她交手时她英姿飒爽的样子,有感而发道,“饶他再有地位,跟你斗,终归也是讨不去便宜的。”
虞非冥摇摇头:“我那两个丫头一伤一死,已经是我大意轻敌了。”
“你只是没想到人能那么坏罢了。”原钊宽慰道,“要我说,山南王得亏是从小跟你相识了,否则在这大晏的皇宫里长大,他多半也成不了现在这样的人。”
“恫霆不一样,他从小单纯、无心斗争……”下意识地接了这么一句,虞非冥回看蛮王,只见对方一脸好笑,她抿住嘴,无奈地轻叹一声,“我还没问过,你们俩是怎么结实的?”
“托你的福呗。”原钊说,“当初他转悠到我蛮河宫来了,不慎掉进了陷阱里去,摔了个半死不活。我还以为他是大晏派来的刺客、或是细作,在把他带去涟州的路上,只听他迷迷糊糊地叫唤你的名字,我觉得奇怪,救醒了才知道,原来他是到处在找你。”
虞非冥渐锁眉头,这些过往恫霆恐怕永远都不会对她说的:“那他后来去万葬海的经过你知道吗?”
原钊摇头:“他没提过具体经过,我只知道……那一趟他走了一个多月。当时五州他差不多都走遍了,只剩几处血妖的地界还没去过,那多凶险?去了一个多月也没动静,我都着急。我还想着他到底是个皇子,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大晏总会找吧?结果好像压根没人察觉他不见了……”
他仰起脸来露出回忆之色,“还好……他自己又回来了。你是不知道他刚回来时那样子有多吓人,血脉都发黑了,满身青筋扭曲着,啧……我现在想想都肉麻得很。一开始问他怎么了他还不肯说,只让我给他找个无人之地暂住。我过了几日才回过味儿来,他多半是被血妖伤了,再去找他时,我带了猪血、羊血……不止,反正能弄到的都带去了,当然了,除了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