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他不想嗜血。但这又不是伤风,忍忍就能过去的……我也识趣,把东西送进去,我就在外面等着。”原钊皱皱鼻子,“那过程大概是很痛苦……他听起来反正是很痛苦。后来他就靠这些养着,养了又是个把月,缓过来了才回的大晏。”
这番话构成一幅幅画面,接连浮现在虞非冥的脑海中。她本不想饮酒,此时却举杯饮尽,那一线火辣辣的滋味却加深了哽在喉咙口的疼痛,她想恫霆了,真想立刻回去,好好地看看那人……所幸,三人之期过得很快。
正如虞非冥所料,定海王搜城无果,连夜就找好了替罪羊。压着期限的最后一日,他向皇上递交了虚假的认罪书。据文书所言,偷盗灰珊瑚的是偃危司中一使者,此人出于对千机厅手段的好奇而偷取了灰珊瑚粉、藏在香囊中带出,当天又在林楼主的生辰宴上不慎把香囊弄丢了……
下毒之事真就绕成了一场意外。
百里恕诚觉定海王糊涂,闹得满城风雨不说,还接连乌龙。但事情总算了结,他没有太过责罚,只命定海王回去闭门思过。
虞非冥留在宫里陪原钊吃了顿饭,午后回府,是百里恫霆亲自来接的。
连日的几场雨带走了月嚷城的暑热,天渐转凉,今日晴朗,阳光透过马车窗栏洒在恫霆身上,衬得他这身墨绿色的长袍多了几分暖意。
他拿起座位上的一摞书册递来:“我去过黎子坊了,你说的那间铺子还开着,与机关术有关的书就这几本,我都买来了。掌柜的说机关术历史悠长,能追溯到几百多年前去,只是太过艰深,传至前朝就没落了,直到千机厅刚成立,在坊间又掀起过风潮,但这些书买卖过几回终会被退回来,没人看得懂……”
他以为虞非冥见到这些书会立刻捧过去读,但没有,虞非冥只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虞非冥浅浅笑着:“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好看?”
恫霆低头,眨眼片刻,笑了:“那你多看,一直看,不许不看。”
虞非冥笑得更深。
回到王府,她告知恫霆她又要去劫囚的计划,边说着,她已经在换黑衣了。
那倒霉的替罪羊被定了死罪,定海王唯恐夜长梦多,今日就要行刑。刑场不同刑部地牢,虞非冥去劫狱属于暗中行事,但要劫囚,可是得再众目睽睽之下现身的……百里恫霆实难放心:“反正乔装,我去也行。”
“你是要去。”虞非冥换好衣服,拿起面具,“你跟陆清备好马车,在刑场外接应我。”
听她已经打算好了,百里恫霆也没再纠结。
刑场设在离门关附近,外围三三两两地站着些来看热闹的人。替罪羊被五花大绑着跪于刑台中央,他哭得以头抢地,声嘶力竭大喊冤枉,可他嘴被层层布条缠着,哭声激烈、喊声含糊,没人听得懂他在急什么,还以为他是被判了斩首、死到临头害怕了而已。
监斩官高声数着他的罪状,侩子手在旁磨刀,暖阳斜洒,在刀锋上聚成一道道要命的寒光。
铛——
忽然一声巨响,是侩子手的手腕被石子击中、痛得松了刀柄,铁刀震地,刑场内众人顿时凝固了般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一粒石子从不知何处飞出,正中侩子手后脑。
眼睁睁看着侩子手倒地不起,监斩官才反应过来:“快!列阵!列阵!”
在场的都是大将军宋永琛营里的士兵,三十余人涌上刑台,围着人犯站成三圈,刀盾在外、剑士在内,这列出的还是虞非冥当年研究的御敌阵型。
虞非冥潜伏在不远处的房檐上,她特意等人把阵列好了才现身,一跃飞出,落点直奔阵中。一圈长剑齐齐刺出,被她两脚踢散。阵型溃散,她落在那替罪羊身边,一记手刀将人劈晕后扛起,又在原地等了一步,故意露出破绽,让剑士刺中了她的小臂。
士兵们见状再次涌上前来封路,虞非冥脚尖勾起地上那把断头刀,凌空踢出,长刀横扫,逼得士兵连连退避。
她跃离刑台,在飞跃人群时,往下丢了张纸。
“定海偏起浪,造冤案,害人命……天不收,我收……青面留?”够着了纸的人茫茫然念出这行黑字,吓得把纸一团丢得老远,“可不是我说的啊……”
人群聚拢来,议论声四起,监斩官也来不及管,只大喊着:“去追!快去追啊!”
山南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刑场外的巷子里,虞非冥钻进车厢,将晕过去的替罪羊先塞进座椅仓中藏好。
她胳膊的伤虽已愈合,但袖子上的豁口还洇着血迹。明知道这点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百里恫霆见了,还是心口一痛,奈何眼前人浑然一副没事的样子,他也只好把关心的话又咽了下去。
“衣裳在箱内。”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起身钻出马车。
这只箱子很大,一直嵌在角落里,像是常备在车上的,但也没见恫霆打开过,几次行车,倒像是作边桌在用。
虞非冥应了声“好”,一边解开黑衣,一边启开箱盖,随即愣住。
箱内三格,一格叠满女装,从轻薄的夏群到厚实的冬衣,可谓应有尽有;一格是鞋袜,同样从锦履到棉鞋都备齐了;还有一格内竖着顶帷帽,另有三只匣子,装的是各式各样的配饰……
一箱四季,八个春秋。
虞非冥换好衣裳打开车门时,很郑重地对恫霆说了一声:“谢谢。”
百里恫霆不喜欢听她说这两个字:“能不能不说这个?”
虞非冥坐在车板上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那说什么?”
百里恫霆勾勾嘴角:“嘴巴不一定非要用来说话的。”
眼看两个人要亲上了,一旁的陆清挠头、叉腰、最后背过身去,又见巷口有官兵追至。
山南王府的马车停在巷中很是可疑,但……山南王夫妇正在亲热,带队的将领冲到近前,有些尴尬地又退了一步,依稀听见夫妻俩的对话如下。
“臣妾没见过杀头……有些害怕,要不还是不去看了。”王妃像在纠结。
而王爷在哄:“那就不看,这会儿也已经过了时辰,想来都结束了。”
将领干咳一声,礼道:“见过山南王……见过王妃。”
百里恫霆与虞非冥对视一眼,这才分开。他睨了睨追兵,明知故问道:“出什么事了么?你们不在刑场,在这儿做什么?”
“呃……”
将领见他俩穿戴整齐、旁边的陆清也是,三个人都没有受过伤的痕迹。马车门大方开着,里头空荡荡的……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有嫌疑的样子。
“人犯被一黑衣人劫走了,王爷可曾见到?”将领问。
“劫走了?”不等恫霆答话,虞非冥先大惊,“怎么又被劫走了?”
百里恫霆握了握她的手,像在安慰,又对面露难色的将领说:“本王才刚到,没看见什么黑衣人。陆清,你驾车进来可见到什么?”
“回王爷,没看见什么,但……刚进巷子时头顶上确实有道黑影掠过,我还以为是鸟。”陆清煞有介事地胡诌,“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一黑人啊?”
“他速度确实很快,是往哪去儿的?”将领追问。
陆清随意指了个方向,将领便急匆匆带人又追去。
虞非冥收了演技回到车上,百里恫霆紧随其后,关门时对陆清说:“去南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