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嚷城南郊,林深处见扶云山,山壁陡峭,一道巨型瀑布飞流直下。虞非冥跟着百里恫霆攀山跃壁,很快就来到了半山腰处。瀑布为帘,其后有山洞,洞穴内部有三条密道,仅有一条能通向山顶——林中鹤与江槐影这两日就在山顶茅屋暂住。
“茅屋?”
一路上来,虞非冥都在听恫霆讲解这扶云山上的构造,越听越神奇,“难道这里以前还有过人烟?”
“嗯……那茅屋老旧,造法也很古朴。”百里恫霆放下还没醒来的替罪羊,“不知是多久之前的。”
虞非冥望着洞口,只见阳光与水汽共谱成一幕虹图,看在眼里,她舒了口气,回头道:“那林姑娘他们住得怕是不太痛快,你快去接他们下山吧,我留在这儿。之后照计划行事,去给偃危司再添一把火。”
“好。”百里恫霆依言进了密道。
按照虞非冥的计划,林中鹤今日重返天下楼,只道是去野外散了两日心,返回途中才听闻了楼中的风波。江槐影随后狼狈现身,如实诉说有青面人劫狱之事,又谎称自己被打晕了,醒来时身在不知何处,好不容易才寻着了回来的路。紧接着,两人主动去了偃危司,一举破除了“畏罪潜逃”、“串通一气”之类的风言风语。
先被劫狱、再被劫囚,偃危司接连受挫闹得沸沸扬扬。那青面人留了狂言,明摆着是冲定海王去的,因此百姓们惊诧之余并不担忧会殃及自身,议论起来也没个顾及。这满城风雨传到百里恕耳朵里时,天快黑了,他命人召定海王进宫问话,没想到百里镇海居然推说忙着追查、无暇复命。
他实则是不敢进宫去面对父皇,但这样逃避终会使他的罪责更深一层。
他躲在偃危司总厅里大发雷霆,一众手下都被他轰了出去,直到来人是宋永琛。
宋永琛意识到事态严峻,亲自带兵搜城却无果,这才来偃危司寻定海王商量对策。一进门只见满地狼藉,全是定海王撒的邪火。他随手捡了捡地上的文书:“王爷还是先别动气了,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啊。”
百里镇海瘫坐在椅,冷眼看他:“没找着人你回来做什么?”
宋永琛有些无语似的抿了抿嘴:“已经是挨家挨户地在搜了,但皇都这么大,咱们也不知道那青面人的真面目,实在不太好找。王爷您还是进宫一趟吧,至少去向皇上请个封锁城关的准令,现在各大城关只能戒严,但只要核验过身份的进出还是无阻,咱们又不知道他是谁,万一放出去了……”
“那贼人不是受了伤吗!”百里镇海一拍桌子,“不知道是谁就将所有胳膊上有伤的都抓起来!没人认罪就一并处死了算!”
宋永琛好意提醒:“王爷……现在不能冲动。天下楼的事儿已经惹来许多闲话,今日更是激起不少议论,如果还是不由分说地随便抓人,恐怕引来众怒,情况只会更糟。”
“众怒?”百里恫霆怒极反笑,“谁敢怒?本王立刻下令,谁再议论的一律斩了舌头丢进地笼里去!看还有哪个长舌的敢多嘴议论!”
“老远就听见皇兄在说气话。气大伤身,皇兄何必大动肝火……”
一道沉静的嗓音踏进门来,百里镇海与宋永琛一齐看去,来者是四皇子——百里归雁。
宋永琛心说不妙,一边转身行礼:“见过咏江王。”
百里镇海紧盯着四弟手捧的圣旨,脸色逐渐铁青:“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今日这事儿闹得大,父皇动了怒……皇兄不得空进宫,父皇就只好派我来传旨了。”百里归雁站定,理了理杂乱的桌案,腾出一片空来铺开圣旨,他并不宣读,而是让他皇兄自己去读,“这也是母后的意思。”
圣旨所书,定海王办事不力、御下无方、有亏职守,遂革去偃危司统领一职,禁足三月,无召不可出。
宋永琛在旁也悄悄捕捉到了圣旨上的字。心说不妙,非常不妙。
禁足事小,但革职却是重罚。一朝革职,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意味着定海王的地位并非不可动摇,这一直是皇后绝不容许发生的状况。因此以往无论如何,皇后都会尽其所能袒护,次次也都护得住,这次是真拦不住了?还是……
“不……不!”百里镇海坐不住了,“我这就进宫去找母后!”
百里归雁收回圣旨,轻轻唤住:“皇兄……稍安勿躁。母后之意也是想让皇兄先避避风头,歹人有备而来,防不胜防,避之总好过继续当靶子。皇兄也别太担心,等风头过去,母后自会去向父皇说情。这段时间……偃危司的事务就先交给我来处理。”
他向百里镇海伸出手,“还请皇兄暂时将那金令交给我来保管。”
百里镇海有些茫然、有些绝望,沉默着,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了统领偃危司的令牌,迟迟递去,自我安慰似的喃喃一句:“这样也好……也好……”
百里归雁接过金令,看向宋永琛:“宋将军,那就有劳你送皇兄回府吧。”
“是……”宋永琛只好听命行事。
百里镇海浑浑噩噩地走在前头,宋永琛思虑重重地在后面跟。当初将军府与定海王的婚事是他好不容易才促成的,皇后就定海王这一个亲生儿子,自然会全力扶持……现在他不免有些担心,若皇后狠起来连儿子都弃得,岂不白费他构筑多年的关系网?
这次若定海王真遭了殃,搞不好连他将军府都落不着好……要不然先试着再和那咏江王也搞好关系?
可如果真和咏江王说的一样,只是暂避风头,那也是平白地惹定海王不悦了……
事无定论,两难的宋永琛最后还是打算观望,两边都别得罪总是没错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那个青面人和替罪羊的下落。
他要掘地三尺,但所寻之人却在高山扶云处。
替罪羊是在偃危司兴法厅内当差,做的文职。睁眼时天刚黑不久,他被震耳欲聋的瀑布水声惊到,吓了个哆嗦,再看山洞里,一簇篝火扑闪着,火光将那青面人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凹凸不平的山壁上,惊吓接二连三,他仓皇后退,直到抵上山壁,后颈触及一片湿润润的冰冷才醒过神来。
“这是哪儿……你是谁!你、你想做什么……”他姓陈,单名一个“行”字。
虞非冥蹲在原地,淡淡道:“抱歉,当时紧急,下手重了些。你缓缓,醒彻底了再告诉我,他们是如何威逼你认罪的?”
陈行猛地想起正是眼前这位青面人救了他,头脑跟着清醒过来,他连跪带爬地上前道:“我妻女!他们不会放过我妻女的!”
虞非冥并不意外:“在哪儿?”
陈行发愣:“什么?”
“你妻女,在哪儿?”虞非冥问。
火光在陈行眼里摇曳:“桐木镇……月嚷城以北,桓城以东,有个桐木镇……”
虞非冥起身:“她们叫什么名字?”
“我妻姓蒋……名悦然,我女儿才五岁……大家都叫她小琵琶。”陈行是困惑的,答话时很迟疑,但更多是不可置信,“你……你为何要帮我?”
虞非冥想了想,回到他跟前说:“我想要偃危司内部的地图,越细越好。不过也并非为此而救你,你是无辜的,没道理送命……我去一趟,你在这儿等。”她指了指火堆边上的布袋,“这儿有吃的,还有衣物。”
说罢,走了。
摸黑下了山,她打算先回府去知会恫霆一声,结果刚到山脚就和恫霆遇个正着。
“定海王被革职禁足了。”百里恫霆转告事态变化,“算是从未有过的重罚。”
虞非冥抬头望天,今夜月朗星稀,很好找到方向。她往北走:“革职了?那偃危司呢?”
“职权交到了归雁手里,应该是皇后提的。”百里恫霆跟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