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木镇外,树林深处,草木渐荒。埋尸之地坑坑洼洼,隆起的坟包与随意填埋的坑陷此起彼伏,惨白的月光笼罩着深深浅浅的凄凉,秋风过处,幽幽萤火好似坠落的星辰、又像不舍离去的亡魂……
百里恫霆手捧清水琉璃盏,随虞非冥慢行其间,小心翼翼地收集着亡灵草。梵濯跟在二人身后,正汇报一桩大事。
昨日,偃危司有一队人马来过桐木镇。他们像对镇中缺药的状况了如指掌,是专门来问责的,开门见山即说宋军与桓城主沆瀣一气、欺压百姓,当场就要将宋军押回去受审。
情急之下,马聪帅否认了设卡锁镇、不给百姓用药的事,谎称他们守在这里是为保护而非欺压。偃危司因此入镇巡查,发现真有药后还特意找来百姓问话。
“姓马的言语间给了暗示,王婶听懂了,帮着说草药就是宋军带来的。偃危司没了抓人的由头,待了一会儿就走了。那队不知情的将士以为是姓马的逞英雄,为救百姓而违抗了军令,将他们蒙在鼓里……莫名其妙就要吵起来。”
梵濯嗤了一声,又继续道,“还是姓马的脑筋更清楚。偃危司突然翻脸,他们维护宋军有功,违没违抗军令都是次要的了,当务之急是该向上头禀明偃危司的态度。他们两队人分别派出一名将士,连夜结伴回营了,今日还没新的动静。”
百里恫霆思忖着:“偃危司发难……难道是定海王收到了警告,打算撇清关系?”
虞非冥从容摘着亡灵草:“那他直接让宋永琛去盯着城主们,把药都发到位不是更省事儿吗?昨日是因为镇子里有药,宋军才没被抓回去受审,假如没有药,那直接就把罪名坐实了,接下来要审的就是城主……事态不是越搞越大了?”
“那……”百里恫霆吸了口气,叹得无奈,“那就只能是归雁了……”
“谁都不可小觑啊。”虞非冥跟着叹了一声,起身将又一株亡灵草置入盏中。清水琉璃盏已经填了大半,幽绿色的光芒聚在一起,透过注水的隔层,散发出摇摇曳曳的、更加明亮的光线。
“这些应该够了。”她的指尖沾了绿莹莹的粉末,捻着湿润润的,“我们今晚出来之前,皇都里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可见偃危司此番行事并未对外声张。而他们来桐木镇的目的又很明确。依我看,四殿下或许已经掌握了罪名,但缺罪证,所以才想杀个措手不及。桐木镇离得近,来回一趟用不了多久,本是十拿九稳的……倒是我们碍了他的事儿了。”
恫霆用布将清水琉璃盏裹了起来:“所以……归雁是想让定海王再罪加一等,彻底断了他拿回偃危司的可能。”
虞非冥点头:“但他现在打草惊蛇了,宋永琛不会坐以待毙……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药都发下去,那对我们来说倒是件好事。”
“我今早让方如去……”梵濯话到一半,只见方如从林中钻了出来。
她肩上站着夜枭,身后还飞了只鹰,黑毛追着她的脚步跑,真是热闹的一幕。
“阿姐!”她戴着一张崭新的木制面具,干干净净刷了层黑漆,虽看不见表情,但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雀跃,“阿姐!我听二宝哥说你们来了……你瞧!这是三毛。”
她抬起胳膊,名为三毛的老鹰便停落在她手臂上。三毛之前还有二毛,是那只夜枭的名字。
“还有四毛和五毛,是两只乌鸦,这会儿在镇子里陪二宝哥它们盯梢呢,我没带来……”走到近处她才对梵濯打招呼,“梵大哥,我回来了。”
“正说你呢。”梵濯问,“怎么样?探出什么状况没有?”
方如把头发剪短了,穿了身黑色短打,样式与虞非冥的夜行衣很像。她点点头,回道:“二毛和三毛在西南面的山脚下找见两个村子,我去看了,跟你猜的一样,确实有官兵在发药。”
说完她又主动对虞非冥解释,“阿姐,今早梵大哥派我出去打探,我先让二毛进了桓城,午后又跟它们往远了去找,现在城里城外都在发药呢。”
梵濯补了一句:“我也是想到宋军可能会有动作,所以让她出去看看。”
虞非冥轻轻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唐家兄弟怎么样?”
“已经能飞檐走壁了,但还不算熟,得再多练练。个头也见长了……”梵濯说,“这个我有经验,只要吃饱了就能长个儿,长成了就算是稳定了。”
方如一歪脑袋:“那怎么我不长个啊?”
“怎么没长?”梵濯对她比划了一下,“比之前高了一个脑袋呢。”
方如仰头看着虞非冥:“我还想长得跟阿姐一样高呢。”
梵濯笑道:“那可没这本事。你不长个了就说明你本来就只能长这么高。”
方如听罢不作声了。
虞非冥抬手揉了揉她的短发,又顺手逗了逗她肩头乖巧的二毛:“真不错。”
方如重新抬起头。
虞非冥对她说:“你接下来先别往外跑了,跟梵大哥好好练练腿脚功夫。快的话过两天我们就会来接你,要带你去崖州一趟。”
方如懵了一瞬,又连连点头:“好!我明白了!”
“行,那你俩回吧,我们也要走了。”虞非冥冲梵濯扬了扬下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