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边郡,镇北将军府。夜雪簌簌,庭院积素。
廊下悬着的灯在寒风中摇晃,将人影照的扭曲变形,投在窗纸上。
书房内炭火正旺,铜盆中银霜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满室寒意。凌疏披着玄色大氅,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
图上朱笔勾画,箭头交错,标注着各军驻防、粮道、关隘。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北海郡”三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剑柄。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在廊下停住。
“将军,靖西三郡军报已至。”是副将周骁的声音。
“进。”
周骁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寒气。他年约三十,面庞黝黑,眼角有道旧疤,是当年随凌疏父亲卫慕老将军征战时所留。如今他是凌疏麾下最得力的臂膀,亦是少数知晓全部谋划的心腹。
“念。”凌疏未回头。
周骁展开军报,声音平直无波:“抚戎郡尉赵虔已收编麾下三千边军,斩拒不从者四十七人,郡内豪族皆已表态效忠。铁山郡矿营工役暴动,杀监工三人,现已弹压,主事者枭首示众,余众编入苦役营。雪魄郡……”
他顿了顿,继续道:“镇鬼长城戍卒哗变,杀都尉,开北门,纵鬼族入关百余里。现叛乱已平,长城内外鬼族尸骸堆积,我方折损逾千。”
凌疏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脸,数日未眠,眼下青影深重,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出鞘寒刃。
“长城戍卒为何哗变?”他的声音似浸了雪。
“都尉克扣军饷,以霉米充粮,冬日不发棉衣。”周骁答,“戍卒冻毙十七人,怨气积郁,遂生变故。”
凌疏走到案前,提起笔在雪魄郡位置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参与哗变者,全部处决,首级悬于长城示众。战死者,抚恤加倍,由郡库出。”他落下笔,墨迹在纸上洇开,“至于那个都尉——查其家产,充公,亲族流放北境苦寒之地,永不许归。”
“是。”周骁记下,又道,“还有一事。王城传来密报,康平侯端崇昨夜于府中‘暴病身亡’,太医查验,系心疾突发。安平太妃宫中今晨走水,幸扑救及时,只焚毁偏殿一间,太妃受惊病倒。”
凌疏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知道了。”他淡淡道,“让王城那边办得体面些,该有的哀荣都给,莫落人口实。”
“属下明白。”周骁犹豫片刻,“将军,这些宗室旧臣……是否处置得太急?恐惹非议。”
“非议?”凌疏抬眼看他,眼中毫无温度,“周骁,你跟我父亲多年,当知何为‘慈不掌兵’。如今棋至中盘,任何一子犹豫,都可能满盘皆输。”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从定边郡一路向南,划过玄冬城,最终停在昭明州。
“王城虽下,边军未稳,南境诸州观望者众。康平侯、安平太妃这些人,活着便是隐患,死了——”他指尖重重一点,“便是警示。”
周骁垂首:“是属下短视。”
凌疏不再多言,他望着舆图上的昭明州,那里标注着几个名字。
华阳郡守杜衡,文安郡守刘稷,昭明旧都留守诸臣……
“南边有消息吗?”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