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山道。
鸦停住脚步,身形移向松树背后。远处华阳郡的城墙在雾气里。城门有人进出,守卒查看路引,动作很慢,偶尔出声呵斥。
鸦看向人群,城门内侧的暗处站着两人,穿着粗布衣衫,看向每一个进城者的脸。
他后退几步,转身走进树林。他选了一条野径,往城西方向走。这一带房屋倒塌,巷子里的污水结了冰,很少见到官差。
巷子弯弯曲曲,墙边有醒来的乞儿,听见声响,把身体缩回破棉絮堆里。
破院的木门半腐,手掌按住矮墙一个借力,便翻进院内。
雪地上留着几处鸡爪印,正屋的门窗关得严实。
鸦走到门前,用手指叩响门板。三下轻,一下重,再两下脆响。
里头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门缝拉开一道,一只眼睛朝外看了看,接着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妪,脸上皱纹很深。她转向鸦,喉咙里发出声音:“还活着。”
“暂时死不了。”鸦侧身进屋,合上门。
屋子窄小,老妪挪到炕边伸手探进炕洞摸出一杆旱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从她口中吐出。
“城里不安静。”她说,“半月前来了一伙人,住东城客栈,说是行商,不见货品。整日在府衙和大户门外走动。”
“几个?”
“七八个。领头的姓胡,脸上有疤,右手少根小指。”老妪眯起眼睛,“阿毛跟过他们,看见在茶馆和郡守府的钱师爷见面。”
鸦身体未动:“杜衡府上的人?”
“杜郡守。”老妪敲了敲烟杆,“钱师爷贪财,不是干净人。杜郡守性子硬,手下人未必都像他。”
“杜衡最近怎样?”
“关门称病。”老妪说,“王城出事的风声传过来,杜郡守就不见客了,衙门事都交给郡丞。前日开始,他府上买的米粮药材多了三成。”
鸦没有说话。
“要进杜府看看。”鸦说。
老妪抬起眼睛:“送命?”
“探路。”
老妪沉默一会儿,起身走到破柜前,从一堆旧布里摸出个小布包扔过来。
“阿毛画的。”她坐回炕沿,“上月翻墙进杜府偷柿子,被狗追着跑,倒把后园的路记住了。”
鸦展开粗纸,炭笔线条歪斜,标出了狗窝、巡夜路线、后厨小门和杜衡书房的位置。
“够了。”鸦把图收进怀里。
“小心点。”老妪声音平直,“我老了,只剩阿毛一个后人。你死在里面,上次的账没人结。”
鸦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够他吃三个月。”
老妪没看银子,摆了摆手:“快去快回,别死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方。”
鸦推门出去。
日头升高,华阳郡城内。
鸦换了装束,破袄旧帽,扛着柴捆,背微微弓着,混在卖柴的农人里。
守卒随便看了看前面几个人,轮到他的时候,瞥了眼柴火就摆手:“走,别挡路。”
鸦低头进城。
街道的雪已经扫开,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冒着热气,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他扛着柴慢慢向西走,经过郡守府时没有停步,只用余光扫过。
高墙朱门紧闭,石狮子立在两边,匾额上写着“杜府”。角门外多了两个闲汉,靠在墙边,眼睛扫过路上行人。
鸦继续向前,拐进巷子把柴卖给约定的货栈,换了几枚铜钱。然后走进一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素包一碗热汤,坐在角落慢慢吃。
铺子里人渐渐多起来,多是市井百姓。
“北边打得更凶了,牧原人又来了。”
“王城都变天了!那位卫慕将军……现在该叫国公了,听说手段狠。”
“小声点!”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他能管到华阳?”
“难说。前几天不是来了一伙生人?我看就是上面派来盯着的。”
“杜郡守都闭门不出了,我们小百姓能怎样。”
鸦安静地吃包子,把这些话都听进去。
百姓怕卫慕,对杜衡有些同情。城里眼线多到平民都察觉了,说明卫慕在昭明州还没站稳。杜衡闭门,是在等什么。
他吃完包子喝完汤,起身离开。
在城里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拐进一条死胡同,翻墙进了一处荒废的菜园。
园子里杂草盖着雪。角落有口枯井,井沿砖头松动。鸦撬开一块砖,取出油布包袱。
里面有夜行衣、钩索、短刀和一包药粉。他把东西贴身藏好,砖头放回原处,翻墙出去。
鸦回到老妪的破院附近,找了间空屋子待着。屋里只有一张草席。他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将所有可能都在心里演练,直到每条路都清楚。
天完全黑下来时,鸦睁开眼睛。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他换上夜行衣,匕首插在腰侧,药粉塞进袖子。推开破窗,身影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