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次元的灼痛感散去，映入眼帘的，是无垠浩渺的湛蓝星空。

被神秘温柔的长夜包裹，哈芙忒丝的身体也散发着小小的光芒。

说是相性会指引她找到有缘的卡牌，可哈芙忒丝“出生”便落在星海。近侧看不见半点行星，远方的星星又遥不可及，这样下去，真能在返航前凑齐一副卡组吗？

急也没用，或许还有其他生命也像她这般游荡着。

哈芙忒丝缓缓散开感知，任其向冰冷的深空延伸、探触。

脱离躯壳后，灵魂变得更轻了。

不是说莱斯哈忒做的身体不好，他的怒焰在她体内如同血液般燃烧，每一次泵动都维系着生命。

所以她也想和那种火焰产生共鸣，却始终有上限，就像打心底里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为什么会这样？是自己出了问题吗？她不是「俱舍怒威」族吗？

白灰色的小水母，在星海间蜷着身子忧郁地思索。

慢悠悠的感觉其实不太好，就在她想找点方法加快游动速度时，一股不寒而栗的征兆，瞬间笼罩了这片时空。

“咦？”

一声迷茫的声响，从哈芙忒丝喉咙里发出。

可还没等她解开眼前的封锁，星海便刮起一道狂风，将她骤然托起。

那是向上的风，风中裹着炽烈的光。

长风不住地向上翻涌，湍急的气流猛然撞过来，直拍打在她心脏上。

延伸出去的感知，在某个方向上碰到了边界，仿佛将手伸进了沸腾的恒星核心，瞬间汽化。

出于渺小之物对庞然大物的敬畏，哈芙忒丝强压着战斗的本能，睁大双眼。

“你……难道你是……？”

“…………”

她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有传达到，在慌乱中抬手挥臂，刮起一阵热沙风暴。

热焰驱散了些许光芒，空间本身开始折叠，构成景象的维度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纸，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呲声。

她终于看清了光芒后的身影。

一名身着铠衣、单手托举四颗星球的男人，此刻投下视线。

他周身缠着恐怖又稳定的气流，宛若独自撑天的创世神，浑身散发着勿忧、勿扰、勿虑的深邃气息。

听见哈芙忒丝的话，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金色如镜面的瞳孔无喜无悲，望着掌心这只柔弱的生物。

那软乎乎的雪白水母盖上，长着一对柔软的兔耳。

六条轻盈的飘带，四条结成一对漂亮小翅膀，不徐不疾地扇动着，在星海里漫游。

另外两条轻飘飘的丝缕，宛若少女纤细的双腿。

然而尽管看上去无害，她的体表却附着一层恐怖的能量，像苹果糖外裹着的透明微光。

无论是飞溅的太空垃圾，或者横冲直撞的陨石，但凡靠近，就要被焚星的烈焰烧成飞灰。

被他这样注视，构成哈芙忒丝灵魂的每一根丝线，都开始自行绷紧，发出濒临破裂的悲鸣。

“这张脸，我记得，每个世坏的主人都是这张脸，所以，你难道就是……维萨斯？”

小水母弱声弱气地说道，那一对绞缠得快要拧成一团的翅膀，泄露了其无比震惊的内心。

于眼下，巨人开口说道，那浩瀚且威严的神明之声直接在哈芙忒丝脑海中响起。

“吾，是被唤作维萨斯之人的身躯，托举世坏之柱，链接星海之塔，亦是、破灭整个世界的末日——为了避免力量的陡增引动宇宙崩毁吾将精神封印于此。”

“那个、那个，崩毁？封印？……分离？”

维萨斯的身体和精神……居然是分开的？

哈芙忒丝的意识里，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惊恐，身体止不住发颤。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过往的轮回里，出现的维萨斯，不过是精神的部分？因为将力量都留给了身体，所以才会在决战中败给吠陀？她好像理解了……

不行，根本不明白啊！

哈芙忒丝在心里费劲地想着。

他托着的四颗星球，分明就是「世坏」，维萨斯只需稍稍动一动，这些星球便会碎裂，在那般绝对的力量面前，吠陀根本不算阻碍。

可维萨斯没有这么做，世坏的轮回仍在继续，那只有一种可能。

这位托举世坏的神明，其实一直坐视着这个世界不断地重复。

——「为了避免力量的陡增引动宇宙崩毁」，力量增加了，宇宙就会崩毁？像大象要小心别压死蚂蚁一样吗？

——「我将精神封印于此」，封印，于是把精神的部分分离了出去？是什么样的封印？才能将那个维萨斯的精神封印？眼前最像封印的是……

哈芙忒丝抬起头，望着轮转的「世坏」星辰们，眼神发怔，仿佛被灿烈的星宿瞬间勾走了魂魄。

心绪骤乱的瞬间，维萨斯已将手掌抬到与她视线平齐的高度。

强横的威压涌来，哈芙忒丝满心惊恐地抵着身后的丝线当护盾，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神性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想要离开此地吗？这是不被允许的。”

“为让吾之精神成长到与身体匹配，不至于动辄灭世，从现在起，回归你的世坏中去吧。”

此话一出，哈芙忒丝想起了她原本的任务，她沉默了一秒，只因维萨斯的话太过吓人，让空心的人偶也感到了压力。

为了寻找打破轮回的希望，才来到了「世坏」之外。

但这里没有希望。

唯有故事背后的绝望。

回去？回到那个循环的剧本里？

不。

一方是掌心足以托起四颗星球的巨人，在星环的围绕中投下覆盖天幕的阴影。

一方是蜷缩于神明指间的光点，白发与飘带在真空里无声浮散。

在维萨斯面前，哈芙忒丝简直是一只瑟瑟发抖的蜉蝣，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可当轻风载着她被迫起航时，那些压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委屈，心灵的高楼还未被塑造成型，就已经在地震之下变成了一片废墟。

丝线稳住轻盈的灵魂，压下拂面的轻风，小水母靠自己的力气，硬是飘回了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她的触须本能地、贪婪地，想将眼前这位绝对的存在，也拖入空洞之中！体会那种麻木！那种被束缚、那种身不由己的滋味！

然而，还是哈芙忒丝太弱小了，没有力量，她的尝试如同以卵击石，连对方的手指都无法扭曲。

“莱斯哈忒让我在星海寻找关联的卡牌，我还没有找到，不能就这么回去。”她抬起头，倔强而委屈地说道。

“我只是心相剥离下来的部分碎片而已，难道只是离开一个我，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吗？”

“那我觉得，这样的世界也太脆弱了，不可能困住我知道的那个维萨斯……”

为了争回出行的资格，哈芙忒丝想理直气壮大声说话，语气却在那双金色眼眸的注视里弱了许多，变成了可怜的恳求：

“拜托你了，我可以出去吗？不会去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