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王的决斗落幕了。

余波却以另一种形式在天魔世界久久回荡。

战场的硝烟散尽，繁重的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哈芙忒丝站在香格里拉茧的起降台边，望着茧的外壳从局部开始崩裂，平台的碎片在引力下缓缓飘离，露出纵横交错的内部管道。

剧烈的激震把茧内的轨道损坏一空，无数深红的节点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点亮，那要归功于小机器人的卖力抢修。

要把这颗被击碎的香格里拉茧，连同内部因震动报废的装置全部修复，粗略一算，也要一周左右。

她难得能看清一个生命体内部如此庞大而精密的构造，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偶然接住了它们失手掉落的工具，便用丝线送回。

这时远方又飘来一群铁皮小人，挥着小锤叮叮当当地敲着，像在演奏一曲古怪的乐章。

就在这神奇又出色的乐调里，哈芙忒丝又被硬控了十几分钟。

当室外的喧嚣正推演向高潮，她的视线一转，便落回了室内。

一阵夹杂着电子杂音的怒骂忽然打断了她的兴致。

哈芙忒丝微微偏头，带着几分茫然的疑惑，顺着破损的缺口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声音来自主控室，那个平日里最成熟稳重的电脑兽。

“文档格式无效，全部退回重写！”

“已知任务正在执行中，禁止重复提交申请！再敢乱报，直接去黑名单里自己找！”

待处理的文件摇摇欲坠，仿佛即将崩塌的山峰，任谁坐在电脑兽的位置上都要被逼得喉咙发痒，一键找回失去的人性。

夹杂着电子杂音的咆哮气势汹汹，吓得前来提交申请的怪兽们缩成一团，你推我搡，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申请驳回！不准占用核心算力处理这种琐事！装修任务自动排到七天后！”

“O——U——T！给我退下！”

咆哮声越来越凶，哈芙忒丝一下子就听出来，电脑兽那层精心捏造的冷静绅士的伪装，大概是绷不住了。

他这副暴躁跳脚的样子，反而让身为俱舍怒威族的她生出一丝莫名的亲近。

一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轻轻响起，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空白」——

那是「恐惧」说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留下来听听吧，就当长长见识。

确实，她还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抱着这种漫不经心的赞同，哈芙忒丝听了一会同族们互相推脱后，最终默默排到了漫长队伍的最后面……

而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却让原本吵吵嚷嚷的怪兽们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动作都收敛了几分。

或许是哈芙忒丝表现得属实有些不一般，甚至超越了一些人的常识，因此一些对决斗有着狂热追求，充满上进心的怪兽，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卡牌竟忍不住凑了上来，对她说道：

“哈芙忒丝大人，听说您掌握的解场方式不下五种！最近还持续有新的武器（卡）更新！那么您的封锁呢？能不能请您展示一下？”

“好，那就决斗吧。”

哈芙忒丝一时间也颇为意外，渴望成长的她自然也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不、不是！大人您误会了！我们是说……请教！是理论上的请教啊！”

就在走廊里的空气因这场小小的混乱而凝滞时，中枢室内，电脑兽的咆哮再次回响……

关于这些堆积如山的事故报表，老实说，连电脑兽自己都没想过会多到这种地步。

被关押的恐惧兽起初还在不停躁动，可自从一红一蓝两条人鱼住进主控室附近后，情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一直以来的服从态度，梅洛人鱼的自由度算是提高了一些，以致于红人鱼的许多申请都得到了许可。

恐惧兽们不仅得到了梅洛人鱼的温柔相待，还能透过屏幕确认其他牢房中同族的处境，虽然处处受到限制，但确实没有性命之忧。

渐渐地，一部分恐惧兽不再动辄拼命反抗，戾气也淡了许多。

怀柔之策或许产生了效果，但好像还不算稳定。

所幸恐惧兽都深深忌惮着常去看望两条人鱼的银发人偶，暂时还没有谁敢轻举妄动，策划集体的逃亡。

可能和被捕时深入灵魂的经历有关，无论多么凶悍的怪物，被那个女人的丝线轻轻一碰都会瞬间僵直，变得异样温顺，就算被抽取能量也不敢反抗。

而他们心底最强烈的执念，无非是冲破牢房，确认莱希哈忒的状况，最好能将他救离。

想到这一点，电脑兽终于可以放心了，用粉碎文件的垃圾箱想也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实现。

囚禁「恐惧」之王的地方，是赤色能量奔流汇聚，专为莱斯哈忒打造的核心区域。在那片隔绝外物，只充斥着单一「愤怒」能量的环境中，即便是不死之身，也无法汲取到半分用于自愈的养分。

既然最重要的事情不会出纰漏，一些边角料交给那两条人鱼看管便足够了。

电脑兽不愿，也实在抽不出算力做多余安排。

视线落回数据面板，那个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存在……

指挥室的光屏上，拥挤交错的星图轨迹与测速数值，终于在某一刻停止了滚动。

莱斯哈忒早前交代的一众核查任务中，有一项始终被重点关注。

为了弄清楚造物某些异常行为的原因，他曾将她的话语、她的表情放大投射在光屏上，反复回放审视。

他想核对最初为新生实验体进行体能测试时记录的速度，与她自述的游历各个星球的耗时是否吻合。

工作本身并不复杂，只是数据琐碎得让人头疼，当时男人正专注于其他更紧要的假设，便顺手将其抛给了电脑兽。

然而——

若将体能测试时的速度比作奔跑，那么溶入星海的哈芙忒丝，其在星辰间穿梭的姿态已完全违背物理模型，近乎飞翔或者闪烁。

按理说，数据矛盾至此，真伪自有莱斯哈忒去判断，怎么也轮不到电脑兽心绪不宁。

偏偏在监控眼的记录里，她又展露出了离谱的空间天赋。

也只有这一刻，电脑兽才不得不将一个概率时低时高的假设提升为结论：

哈芙忒丝……或许她真的是因为承载了莱斯哈忒的情感而诞生的存在。

随手就能撕开次元通道，把跨空间赶路当成传送门随意使用，一切空间障碍在她面前都薄如纸片。

再看种族一栏——「魔法师族」，听起来有模有样，可实际上，连一页基础理论都没有看过。

算了，参照香格里拉茧的建造速度，其实也只花了莱斯哈忒数个月的时间而已，这点异常已经不值得电脑兽大惊小怪了。

虽然这么一来，他辛苦运算出来的速度数据，就出现了无法忽略的巨大偏差。

这一整个核查方向等同于直接作废。

“……强制终止吧，切换至下一项任务。”

视线从星空回落到满目疮痍的大地，曾经日夜运转的兵工厂如今只剩扭曲歪斜的钢架。

地表的蓄能站大多损毁严重，崩裂的线路和装置散落满地，无声诉说着浩劫过后的惨烈。

尖角的独角兽于天际俯瞰，实时将破损情况标注在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