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
——《翠玉录》
赤青色丝线没入脊背。
顺着体内交错的脉络向内渗透,随即被无处不在的虚无包裹,由其引领着向上。
微光里,一只极小的水母悄悄探出头,伸出一段半透明的触须。
被极强的高温焚毁后,过往无数次轮回的记忆与情感看似都化作了无用的灰烬,完完全全融进虚无。
但就像失去记忆的人,心底仍会保留着由基因与早期神经发育形成的本我。
这些湮灭的灰烬里也有着这样的本我,在构成了「虚无」的存在后,杂质被慢慢剥离,化作一缕缕银色丝线浮在虚空之间。
在浮游水母的注视下,那缕纤细的赤青色丝线被众多丝线轻轻托起,直到被她小心地勾在了手里,那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的氛围才柔和了一些。
一种尖锐致命的感情像毒素一样被针管提取出来,那是比火焰还要炙热的渴望。
整片虚空都浸泡在白、黑、灰的色调里,这一缕异色是唯一的亮色。
如同给困在迷宫里的生灵递出了一条引路的红线,小水母抱着丝线,在虚空里缓缓飘浮。
于是混合了虚无的灰烬被她的触须搅动了,混沌中渐渐凝聚出一尊尊雕像。
雕像们半睁着眼,或是独自静静出神,或是跪倒在地。
里面的每一张脸庞,她都仿佛在哪见过。
胜利的狂喜、败北的绝望、守护的决意、离别的哀恸……万千生灵的悲欢都封存在石像之中,余下的,就化作灰烬散去。
这些记忆和情感不属于她,却构成了她存在的根基。
说到底,小水母生来带有的,只是所有生命渐行渐远直到尽头时,不肯坦然接受虚无结局的那一份抗拒。
这份抗拒就像走不出的迷宫,雾蒙蒙地困住前路,让她心底茫然,生出了许多疑惑。
“我是谁?”
“我诞生的意义是……?”
“谁会需要我呢……”
她默默想着,轻声自语道:
“会需要我的人……一定也是生了病,就像「恐吓爪牙」那些怪兽一样吧。”
视线慢慢地落向怀中的丝缕。
“……哈芙忒丝!”
仿佛从遥远的虚空深处,飘上来这样一声焦急的呼唤。
虽然微弱,却也执着,像伸手探进水里,执意要捞起一道影子。
如同反射的原理一样,那鲜艳的红色便也在哈芙忒丝的眼睛中闪耀。
那就暂且这样称呼自己好了。
哈芙忒丝并不讨厌这个名字。
毕竟它早已与她的人生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离开莱斯哈忒塑造的身壳后,灵魂重新回归虚空。那些从前无法解释的谜题,此刻一一有了答案。
为什么丝线能够复刻他人的卡牌?
因为丝线的前身就是「世坏」众生沉淀下来的情绪,用丝线编织他们的卡牌,就像把消融的水重新凝结成冰一样,只要一个正确的过程。
为什么在还不知道卡牌效果的时候,就已经对终结轮回产生了如此深的执念?
此刻,答案也如水面倒影般清晰——
因为是在日经月累下集体的感情,正如同山呼海啸,推着她,不得不站出来做点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哈芙忒丝会想要回到将一切视作徒劳的灰烬里去,这样就不必对现实负有责任,不用纠结存在的意义,不用面对没有未来的前路。
如果只是一只懵懂水母,或许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任自己。
可在她在收下名字的那一刻起,静止的空间便不停地变化着,水母雪白的伞盖更像是被风吹皱的水波,剧烈颤动起来!
半透明的触手疯狂震动,露出一些类似人体的形态,首先是手、然后是羽翼……形态开始重组,整个人开始下坠!
重塑的瞬间,一种天生的感悟涌了上来——
对时间来说,空间可以随意穿行。
不必耗费片刻,就能跨过亿万岁月,看着一颗星球从无到有,再到慢慢沉寂。
对空间来说,时间也算不上牵绊。
点是零维,线是一维,平面是二维,长宽高构筑出三维世界,四维,就是时空交织的边界。
时间在空间里铺展轨迹,空间在时间中呈现形态,二者相依,又各成规则,就像两道从原点中投射出来的影子,凝望着彼此交界的地方。
那里存在着这世间真实的一切——
繁星闪烁,尘埃缓缓流动。
生灵沿着光阴一步步往前走。
人生很难圆满,事与愿违是常态,谁都躲不掉悲欢离合。终有一天,拥有的一切都会逝去,落入虚无。
但在那之前……
雪白的丝线正在慢慢变密,像漏斗一样往下垂落,那抹赤青色线条在其间穿插,作为核心将松散的边缘缝合拉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