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了很久、很久，以为不会有回应了，而陷入失望的红人鱼忽然感到有一股轻柔的力量捧起了她的脸。

那是一双半透明的手，顺着手臂，慢慢显现出肩膀、长发、与转向她的赤青色的眼睛。

犹如明镜的反射，红人鱼看见自己的哀伤也从哈芙忒丝的眼睛里流露出来。

“谢谢你，还愿意为我难过的人。”

红人鱼怔怔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哈芙忒丝，这种景象实在太过奇妙。

“哈芙……你……你回来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捂住那只手，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惊喜，以及……不敢相信。

但，这是怎么回事？惊喜之余，红人鱼的余光扫过了灵体背后的景象。

还是熟悉的室内场景，维生舱的轮廓进入眼帘，舱内的身影依旧安静地悬浮着，毫无动静……可明明，哈芙忒丝明明就在这里啊……

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涌，惊喜和疑惑搅和在一起，让红人鱼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了。

半透明的手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哈芙忒丝对着她笑了。那一刻，红人鱼心里莫名发慌，又有种飘然：

“我听见了你的哭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闻言，红人鱼忍不住鼻尖一酸，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尽数被抛到九霄云外，连忙摇头说道：

“没关系，你回来就好！都是莱斯哈忒的错！对了……”

话未说完，她的眼睛猛地捕捉到墙角那道规律闪烁的红光，一股寒意立刻压过了喜悦。

红人鱼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脸色唰地苍白，紧紧拉住哈芙忒丝的手，紧张看向屋里闪烁的电子设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被他发现就糟了……”

“不用怕。我现在只是灵体，只有你能看见，他们是察觉不到的。”

哈芙忒丝平静地安慰道。

但红人鱼还是十分紧张。

“可是，还有监控，不行！我的反应会暴露你的！”

“监控？”哈芙忒丝终于有些犹豫，那是某种物品？在红人鱼看来，她应该知道？

她一停顿，红人鱼就知道有些混蛋根本没有解释过这种东西，脸颊顿时如桃花般绽放出美丽的红色，被气的。

就在这时，哈芙忒丝慢慢也反应过来：“至于监控……你是指那些可以看见我们的屏幕，对吗？”

“那样的话，它们现在看不到这里。我用丝线，也将这里包裹起来了。”

危机暂时消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下来，周遭的压抑却并未散去。

红人鱼猛地摇头，心底生出急迫，想对哈芙忒丝说：“走吧，快逃走吧。”

然而话到嘴边却杳无音讯。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冰冷的事实……即便想要劝她逃走，她们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比起无处容身，更让人颤抖的是——因为她们是后天被人为创造出来的生命。只要造物主一念起落，她们的痛苦便会被无限拉长，永远没有解脱之日。

红人鱼眼神微微恍惚，在极致的喜悦与恐惧之后，心底再度泛起一种茫然……自己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究竟有多少是为了哈芙忒丝呢？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自欺欺人的安全感破灭，才哭泣的呢？

这念头让她战栗。仿佛一旦承认了，总觉得自己这份心意好像就变得不再纯粹。

不常被人爱着的人不知道，真正在乎自己的人从来不会计较缘由，那为她擦去眼泪的手，在乎的也不是泪水，只是流泪的人鱼本身。

哈芙忒丝静静地看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自我怀疑，轻声开口道：

“不要对自己要求太过苛刻。”

“思考太多关于力量的问题，会毁了所有情感上的乐趣。”

“虽然不能读心，但我能感受到了你需要我……所以，我才能出现在这里。”

她牵起红人鱼的手，将她引向维生舱前方，手指划过空气，一道空间裂缝无声展开。

“我希望你得偿所愿，我希望你不会痛苦。”哈芙忒丝说道，目光仿佛落在很远的未来。

“希望你在最后走向「虚无」时，心情多是坦然，少有遗憾。”

她转过头对她说道：“所以，为了不让这些希望落空，我可能需要离开一阵，去补全那些……让我能将希望变为承诺的东西。不要再哭了，我们会再见的。”

红人鱼脱口而出：“等等！你要去哪里？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怕对方消失般猛地握紧了那只手。

哈芙忒丝停下动作，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郑重地问道：

“即便是一世坏么？”

“即便要再次踏入那里，目睹那一切，甚至可能面对雷诺哈忒？”

一世坏。

……那是红人鱼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本能让她战栗，心底荡漾起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出声。

但当她抬起眼，看向眼前还在等待答案的哈芙忒丝，颤动就一点点被牵挂所消磨。

内心几经挣扎之后，终于变得无比坚定。

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雷诺哈忒那家伙……这种事，她做不到！

红人鱼深吸一口气：

“嗯！带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