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体是无牵无挂的,只要想走,随时都能走。
可一旦扯上现实世界里的人,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从天平上拿掉一枚沉重的砝码,整座秤都会跟着摇晃。自己的离开可能会引起连锁的反应,而那正是红人鱼所担忧的。
宛如是配合着她的忧思,哈芙忒丝也微微皱起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说道:“就把你放不下的都一起带走吧,梅洛,其他人也好……我会保护你们。”
“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就以为我很虚弱了,说不定,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还要强大呢。”
她站在一旁,开玩笑般地说道。
但众所周知,哈芙忒丝从不开玩笑。
听到这里,红人鱼把原本设想的诸多逃脱计划都尽数放下。她还在返回房间的路上,就没有回应哈芙忒丝的提议。
但即使不看,哈芙忒丝的存在也以其他方式被红人鱼感知着。
顾忌着一路上随时可能遇见的怪兽,红人鱼甚至不敢侧目,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身旁那一抹时隐时现的微光,感受着那与自己步调完全一致的同行。
这种隐秘感,令紧张的氛围中掺杂了一丝奇异,也让她的疑惑愈发沉重。
无法开口说话,红人鱼只能在心底暗自思忖:这算因祸得福吗?脱离肉身之后,反倒变得更强了?实在有些违背直觉……
而且,哈芙忒丝归来后的表现……也温柔得有些陌生。
还记得从前的她,情感如同结冰的湖,不用强烈的情绪在冰面上凿开一个洞,就得不到她的回应。
但现在,这种温柔就像解冻的冰川,清晰地倒映着每一缕风过的痕迹。是脱离了实体的束缚后,让情感也变得……透明了吗?
“是狼哥和独角兽他们。”哈芙忒丝突然开口说道。
远远就能看到,芬里尔狼和独角兽正扛着一个棺材模样的运输舱走来,舱里排布着连接线,让人不由得心生好奇。
“好久没见了,临走前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她转头问红人鱼。
狼哥?打招呼?
这个称呼让红人鱼心里越发别扭起来,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不自觉落在哈芙忒丝身上。
她怎么还能这么平静,用比从前更亲近的口吻,称呼这些如今立场早已模糊的同族?
而在红柱石般的灵魂身后,两只俱舍怒威族的怪兽像是毫无察觉前面有个人似的,径直穿了过来。
就算心里早有预感,红人鱼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在旁人看来,她的震惊明显是冲着两人肩上扛的运输仓去的。
“回去啊?”芬里尔狼搓了搓牙花子,先打了声招呼。
“那是什么东西?”红人鱼眸光如刀,仿佛要将那棺材般的舱体刺穿。
她刻意摆出平日里易怒的模样,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质疑,将情绪一股脑地倾泻在两人身上,只为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
“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先停停,跟你想的用途不一样,这是老大专门给电脑兽准备的。”独角兽说道。
见红人鱼一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样子,他们倒不是接不住攻势,只是平白挨上一通迁怒,实在觉得冤枉。
果不其然,红人鱼压根就不信:“哈?电脑兽?!电子生命哪里需要这种像棺材一样的东西?没用的废弃数据直接扔粉碎机就行,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啊?这事跟我们又没关系。”
独角兽叹息了一声:“是老大亲自吩咐的,说差点忘了要给电脑兽的处罚,让我们把军用设备送过来,他要调整参数,把电脑兽收进去进行特训。”
“特训……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心做这种事。”
红人鱼嘲讽地笑了笑。
爆!
“诶诶,我们还有正事,就先走了!”
芬里尔狼听得出来红人鱼话里的火气,不敢再多听下去。
真要认真争辩,他们也没什么话好反驳。干嘛要和一个好不容易在这次轮回里找到一点平静的人鱼战士,去谈论时代的局限、无奈的选择、短暂的痛苦和所谓必要的牺牲呢?
再说了,难道电脑兽就没有一点点过错?
二人可是记得,哈芙忒丝在被通知要外出时,电脑兽只给她留了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而且是在她当时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的情况下。
现在害得人重新躺回了维生舱,以老大的性子,必然会查清楚一切,依规处罚。
只是他们也想不通,一向明哲保身的电脑兽为何会这么做,索性不再多想,专心执行命令。
红人鱼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道:“我真是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
此番被冲击撞散后,哈芙忒丝的身影像烟雾般散开了一阵,为避免影响红人鱼的表演,她现在才默默复原。
“意义啊……”她轻声重复。
这一刻她沉思的神情,让红人鱼忽然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哈芙忒丝。
在仿佛有余音回响的时刻,灵魂松开了缰绳,任由思维驰骋。
突兀的,红人鱼很想听见她的想法。按捺住这份渴望,她快步往监狱方向走去。
走了不久,她推开中枢室的门,目光焦急地扫过整间屋子。确认没有外人闯入后,视线落在前方的监控屏幕上,掠过一只只萎靡的恐惧兽,终于看见那抹海蓝色的身影。
小人鱼正抚摸着一只尖物恐惧兽的脑袋,安抚地哼唱着歌。
说时迟那时快,红人鱼猛地看向身后的哈芙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