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耳去听那飘上天空的歌声。
多么愉悦,又带着多么深的亵渎。
失乐之堕天使,其歌声必然拥有引人奔赴夜之荒野的魔力。
但哈芙忒丝只是轻微地撇过头,便将视线收回,专心投入手中的课题。
银蓝色的高楼大厦在她双手中生长,临海的鲸湾盛满金光,整座城市如同计划中的数字般精密运转。
可在她目光所落之处,天空的高度与大地的厚度都略显单薄,像一张绷得过紧的丝绸,透光处隐隐露出背后的虚空。
哈芙忒丝遇到了经营课题中的第一个异常。
可以说,这个异常像一个早产的孩子,与主要情感的共鸣率与转化率都严重不足。
因为她不知「喜悦」为何物,被她呼唤而来的卡组,显然受她自身的影响更深。
哈芙忒丝试着回想第一次见到同调召唤的古代妖精龙时的心情,却已然忘记。
浮现出来的只有色之支配者那机械天使般的轮廓,还有那句“全部有罪!”的戏谑声。
但这恐怕不过是如浮萍一般浅层的原因。
真正深究其根源,召唤者是什么样,被召唤而来的事物便会烙上同样的印记。
就像英雄召唤英雄,怪物吸引怪物,饵料引来惧鲸。
纠罪巧身上那种程序化的纠罪逻辑,当然不是对「喜悦」的呼应,只是因为压在天秤另一边的就是那样的存在。
“奇怪……是从哪里开始的?”
“是那些「喜悦」。它们像线一样交织在城市里,不像是一闪而逝的东西。”
感情上毫不沾边,却又并未背离核心主题,迷惑过头,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哈芙忒丝吐出呼吸,望着身下的城市,有了探究的念头。
思绪沉降之间,她的形体也随之松散。黑白的裙摆拆解成一缕缕半透明的丝线,向四周涌起海浪般的波纹。
双臂也化为薄而宽的翼,人体的轮廓像蜡一般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水母,在都市上空飘飘欲坠,触须垂落,拂过圆形的塔尖,在正午的天光下与云朵融为一体。
金光铺满未来之都,阳光渐渐沉没,直至暮色四合。楼群的影子缓缓拉长,从西向东爬过街道。完全隐形的巨型水母迎着落日飞去,天空从她的尾部自橙红过渡到玫瑰紫。
路灯在同一时刻亮起,间隔相等,沿着每条街道播撒光明。车流打开前灯,一串串光点开始在道路上匀速行驶,彼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写字楼的灯准时熄灭,住宅区的灯光随之亮起。
邻居不会在深夜喧哗,独居一室也不必担心强盗、偷窃等事。出行不会有延误,网络是一片由众人维持的净土——所有事情都在预料之中。一旦有罪恶或异常发生,纠罪巧便会现身,将它们清除干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正因身处秩序而感到满足。
这份满足自然是真实的,只是不会扩散而已。不会像失乐的歌声那样溢出喉咙、钻进耳朵。这是一种让人完全活在无忧秩序中的安宁。
所以,这座城市也不需要居民拥有自己的面孔。
作为秩序的概念,他们不需要被他人看见的自我,只需要一具身体,代表此刻的人正以绝对正确的道德方式生活着便足够。
谁也不能说这就不是喜悦。感情毕竟是主观的,衡量的角度也应是自己的感受,而非客观的对错。
通过缠绕都市的丝线,哈芙忒丝隐约感受到一丝如浮游生物般的触动。
“原来如此,这也是「喜悦」么……”
“用长久的时间代替瞬时的爆发,也能弥补转化率上的不足。”
“嗯,我想,我没必要对你们的生存方式进行更改。”
“下次再见时,或许是新生,也可能是虚无的末路。在那之前,使用习惯的方式度过吧。”
“顺便一提,只有在这片区域,你们才能获得加护……”
留下忠告般的话语,雪白的伞盖从边缘开始透明化,触须从末端开始消散。
伞体继续缩小,从满月缩成微星,从微星缩成水珠。
细小的水滴啪地打在路灯盖上,随即破裂,融入夜色。
原地只剩一片莫名的虹光,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意识向上浮出水面,抵达的地方便是五世坏·喜悦世界。
桃树枝干粗壮,枝杈向四面舒展,撑开一片浓密的树冠。
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漆黑的果实从其中一根横枝上裂开,长出人形的手脚。银白色的长发与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丝,哪是花蕊。
将重获实体的发丝从枝桠上解救下来后,哈芙忒丝扶了扶棘冠,干脆地上前两步,来到空岛边界。
因为不想在课业完成前被他人发现,她对那层空间做了多层防护,事实上,就像把贵重物品锁进保险箱一样。
也因此,置身于虚无之间时,哈芙忒丝无法接收来自外界的讯息。
面对树下空无一人的状况,她也不免感到匪夷所思。
守护者不见人影,是有事出去了?
他的警惕心到底哪里去了?就这么放心让一个危险分子独待在自己的核心区域?
然而,将视线投向外界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哈芙忒丝怀疑自己是否一梦了千年。
就算再多疑惑,也瞬间释然了。
不需要确认也能辨认出来,这是香格里拉茧中的某个房间。窗帘半掩着,一张圆桌摆在正中央。
没有开灯,全靠桌面上那颗如膨胀大圆石般的光球照明。光球内部瞬息万变,桌边散落着几罐色彩浓郁的颜料,似要被注入其中。
有三个哈芙忒丝无法理解的身影或半靠或坐在桌旁的高脚椅上,正在进行一场创造的游戏。
若想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就只能去看电脑兽的记录。
得益于机械的多种功能,哈芙忒丝动了动手指,抽离出想要的空间,快速阅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