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么回事啊。”
她压低声音,将记录回归原位,再度看向那颗发光的圆球时,思绪已然发生改变。
……
从数据保存库离开后,维萨斯踏上了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漫长走廊。
原本此处充斥着脚步声、交谈声。然而当他走过,那些声音便依次低下去,如同被手臂扼住喉咙,等他渐渐走远后,才重新恢复音量。
他只消简短地发出一个称呼——“你”——便能随机吓到一只路过的俱舍怒威怪兽。
大约因为有些心烦意乱,这时的维萨斯脸色有些不同寻常,再加上众所周知的风评问题,导致他在前往治疗舱室的路上很不顺利。
先询问过了医师,又通过电脑兽规划路线,再拒绝对方的多层招待后,他才见到正在桌案前忙碌的莱斯哈忒。
那是一间被机械声响填满的房间。
齿轮咬合,流体推送,屏幕荧光闪烁,嗡鸣声密集得令人焦躁,却又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规律。
数面数学投影悬浮在半空,白色的字符瀑布般滚动,映在莱斯哈忒苍白的侧脸上。一根细管扎在他的右臂内侧,鲜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淌进去,顺着透明的管壁缓缓推进他的血管。
借助这根能将情绪快速注入身体的管道,莱斯哈忒从接近烂泥的状态恢复成骨是骨、肉是肉的模样。
被迫从全神贯注中脱离的感觉着实不快。一看时间,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四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事,这么快又要见到这颗杀星。
那时,两人都没什么谈兴,只顾着就一世坏的事情展开讨论。
维萨斯不放心留莱斯哈忒独自待在大本营,便提出要带上他一同去往一世坏。
莱斯哈忒则扯了扯输液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要求……你是在对我说话?”
维萨斯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点头说道:
“你可以在我的内心深处暂时待上一会,等到了地方后,我就会放你出来。”
“你这是,把我当成行李箱了?大可不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莱斯哈忒嗤笑一声,身体向后倾倒,砸在椅背上,不耐地挥挥手道:
“我还是好心劝劝你,不要再为「哀伤」浪费时间。”
“因为雷诺哈忒那个废物,现在多半已经把自己玩死了,呵,死在自己操控的人鱼剑下,真是不长记性。”
雷诺哈忒……?
维萨斯一愣,还没来得及询问,莱斯哈忒便打开了身侧的通讯装置,令其复读了一遍侦查船发回来的讯息:
“听清了吗?一世坏的大海,现在对外界已经不设防备。若是从高空抛掷炸药,便能直接落入海水中。”他说。
“这在雷诺哈忒时期基本无法实现,因为他会用幻觉将海洋完全屏蔽。”
“根本用不着胆战心惊。要是你非去不可——记得替我向那条特别的人鱼打个招呼,顺便问问那些跟着她出现的怪兽是从哪来的,说不定还能问到意外的线索。”
莱斯哈忒的赤眸里仿佛闪烁着惊人的智慧,不屑说谎,可他的头脑却不能让人安心。
嘴上说着早已知晓,却隐瞒不报的情报。态度又是不可合作的尖锐防守,还有那份不惜油尽灯枯也要完成的工作。
将对一世坏的牵挂微微放下,维萨斯看他一眼:
“那你呢?”
莱斯哈忒挑眉,从次中选优道:
“你大可让里姆哈忒来监督我,没必要非要我跟去。”
维萨斯面无表情:“这种事,要问过里姆哈忒的想法后,我才能决定。”
说完,那双宙色的眼眸投来冰冷的眼神,再一看又安静至极。
不该是你来提出这种要求。
——他的眼神里分明透露出这种意思。
莱斯哈忒微微顿住了,像是看穿他的顾虑,忽然扬起嘴角:“真是有趣啊,你的这种表情。”
“虽说你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可一旦暴走起来,若没人及时阻止,想必相邻的世界也会在瞬间化作飞灰吧——”
他轻笑一声,如此感慨道。
尖锐的话语如利刃般落下,撕裂了遮挡伟力瑕疵的纱幕,气氛顿时陷入沉寂。
维萨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比以往更深的、对自我的厌憎涌上了心头。
被「虚无」无声拒绝、被「愤怒」的言语所激,连续的打击就像一锤一锤敲在钉子上,裂痕凿得远比钉子本身的长度更深。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他心脏处播撒开来。
里姆哈忒的轮廓在光中浮现。他已经听了许久,此刻站在两人之间。
拍拍维萨斯的肩膀,以作安慰后,里姆哈忒的目光便落在莱斯哈忒身上。
那一眼里既有对伤势的关切,对行事风格的谴责,还有对是谁解开维萨斯枷锁的猜测。种种复杂与无奈,全部堆积在微微扬起的嘴角。
莱斯哈忒被他这一眼看得眼皮一跳。
不快地站起身,回望过去,目光里带着被看穿狼狈事实后的恼火。
里姆哈忒轻轻一笑,摊开手掌,一颗光球缓缓升起。
“争吵是不会有结果的哦。”
“为了尽量抵消言语不尽带来的隔阂,我赶制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里姆哈忒脸上带着一些温柔的笑意,介绍道:“这不会是什么让人痛苦的事。不要急着拒绝,莱斯哈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