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姆哈忒道:“是个简洁的名字呢。”
回合交接,终于轮到了莱斯哈忒。
蹲在他肩甲上的小热情一下子来了精神,跃跃欲试,等待承接他的情绪。
他冷眼凝视光球里洪水与烈阳并存的新世界,眼角余光扫视着对面两人,想要看穿如今的局势变化。
里姆哈忒那仿佛是自揭伤口一般,充满着呼唤的微笑,的确让莱斯哈忒恍惚感受到了一丝我们还算同类的相惜感。
只有面前这个人,只有维萨斯,能让里姆哈忒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他却偏偏还不认可他。
“一只白鸽弄脏了他的羽毛……呵,没什么。”
不知是兴味还是愤怒,莱斯哈忒撇开视线,手指扣紧扶手。
“就因为环境多变、缺少食物,就不敢创造生命?那只是废物的思维。”
小热情呼出充满热情的火焰。
只见一道赤红的火流星迅捷地闪过,击中了尚未平稳的冰川。烟尘散去后,露出了那钢铁色泽的虫茧。
茧开始分化,数只外形怪异的怪兽从三角形的次元裂缝中钻出,新生的眼睛开始打量起了地上的雨和天上的热。
“顽强的生命力,灵活的爆兵速度,适应环境的技能,这样才是享受这个游戏的正确方式。”
莱斯哈忒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对那说不定真能被划分成念动力族的造物,里姆哈忒也没有办法,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打算给它们取什么名字呢?”
莱斯哈忒随意般地回答:
“……「异解」,如何。”
异常的,解答或是解法,别问奇不奇怪,就说是不是符合当下氛围吧。
里姆哈忒点了点头,游戏便继续。
但世界的空间毕竟是有限的,造物之间会相互影响。后投入的造物可能挤压先前的造物,使其变形或消亡,也可能恰好补足旧物的缺憾,让干涸的河床迎来支流,让荒芜的土地生出植被。
新造的生灵可能以旧物为食,猎者与猎物在狭窄的球体内追逐繁衍,彼此依存。
每一次添加都在改变世界的面貌,没有人能完全预测后果。
有可能才取了名字,抱着满心期待,希望它能为世界带向更好的方向,下一秒就变成了其他怪兽的口中餐。
然而没有办法去责怪它们,为了生存而吃掉其他生命,几乎没有错误。
何况还有自然的灾害。
只要天气一时陷入干旱,必然就会有生命死去,这是合乎常理的事。
所幸大光球里的怪兽没有一遇到大灾难,就朝天穹献祭的习俗。
听着世界运行时那将必要的消耗物咀嚼的声音,让人很想重新回档,找出一条不会付出太大代价的时间线。
“这真是不会让人痛苦的游戏吗?里姆哈忒……”
如果是寻常人,多半已经沉醉在恍若言出法随的奇景里了。
只要加入一点点灵感,光球中就能出现对应的帅气画面,这种感觉,如同自己已经变成了造物主。
低头看去,没有不顺耳的声音,没有不顺眼的表情。即使是最凶暴残忍的怪兽,在自己面前都比最胆小的兔子更为柔顺亲人。
那为什么还要为了食物链上的事而苛责这些又强又酷的怪兽呢?搞得好像自己就能改变食物链一样?还是先别管大自然法则了,研究一下如何晋升文明社会吧!
——没错。维萨斯盯着光球,那眼神暴露出了他的想法,以他目前的权限,更改进食的功能和修改环境自然轻而易举。
里姆哈忒摇了摇头,作出阻止的姿态,轻声说道:
“没有痛苦的世界很好……但那是不可能的。”
他看着他,眼眸中流露出怜悯。
请听那众生的声音吧——「喜悦」明明可以让人奉为君主,却不来统治这个世界。
这样看他就是很坏的情感分体了。
然而,如果换成另一种情况——无论是善人还是恶人全部欣喜若狂的世界——他竟拒绝做欢愉的君王。
照这样看,他似乎又是十分善良的人了。
金钱是绝大部分人都会喜欢的东西吧,然而要是让所有人都变得很有钱,钱也就失去了它的效果。
让所有人都欢喜的这种事,里姆哈忒承认自己做不到。
万众一心的喜悦,只会出现在桃圆乡中。
因为那是与世隔绝的心中乐土,所以可以在里姆哈忒的培育下保持活跃。
“但对于一个完整的世界来说,如果要维持所有人的喜悦,想要制造一个没有人会痛苦的世界……那恐怕得先限制生命的行动,再控制生命的消耗,最后改造生命的思想,将它们完全纳入某个绝对的意志之下才行。”
因为现在做的是袒露心扉的事,里姆哈忒的语气不是很活跃,也有点难以启齿。
但在莱斯哈忒听来便是他漫不经心地吐出了惊世骇俗的语句。
不禁以一副“好啊,我就知道你藏着点什么”的表情看着他,心里那丝被迫参与的厌烦也不知不觉完全消弭。
“不要说永恒了,就是在一瞬间,让所有生物都感受到喜悦,也是必须要用极端的手段才能达成。”
莱斯哈忒对里姆哈忒的表态十分满意,总归他没有做那种天真得不可救药的梦。
如果只是心中乐土这种状况,他倒也认为能够实现,不过放在宇宙中就行不通了。
这般简单的道理,他们的本体却还没有明白,只是沉默着,缓缓放下了已然抬起的手臂。
“所有生物的数量是可以改变的,死里逃生也是喜悦的,说到底,痛苦与积极就像轮转的阴阳鱼那样是相依相伴的关系。”
莱斯哈忒直接地说道。
维萨斯仍然看着掌中的小无畏。
食指触碰着那柔软的光之壳,小无畏将手隔着果壳贴在他的手上,仿佛要将自身的温暖传递过去。
“我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但将情感当做机械的程序来操控,想必是错误的。”
沉默持续了片刻。
这场游戏是里姆哈忒提出的邀请。是为了让彼此对各自的想法有更直观的了解,用一种不会引发激烈争吵的方式。
为游戏的结果较真无比愚蠢,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他们也同样清楚,即便只是游戏,投入其中的造物也带着各自的意志。
“但……”
维萨斯隐约觉得,里姆哈忒突然流露的无奈,莱斯哈忒一贯的冷漠,还有哈芙忒丝沉默的恐惧,是因为承受过了太多折磨。
如果那些痛苦可以由他来分担,也许一切会不一样。
小无畏抱住维萨斯的拇指,仍想将自己的温暖分享给他,却发现维萨斯覆有铁甲的手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冰冷。
“……唯愿苦旅加于我身。”
小无畏抬起头,只见维萨斯已经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