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并非平安夜的一夜。
有人在案前专心致志,趁出行前最后一次加班,为日后炸开“天窗”的计划搭建着雏形。
有人规规矩矩躺在床上,金色的眼睛却始终没有合上,总是被微垂的长睫轻轻遮掩着,与夜空中的星月竞明。
至于同一屋檐下的另一人,他的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轻颤,眉目紧锁,俨然是陷入了梦魇的围剿。
“挲……”
没有入睡的人离开了床,在床沿坐下,凝起薄薄金光,握住了那只露出宇宙色彩的手。
对此刻入睡者正在经历的事,他亦有几分共感。
像是察觉到来人的身份,那极具传染性的负面情绪便瞬间袭来,空洞的愤怒仿佛要令所有宁静崩塌,让色彩也从眼眸中消失殆尽。
但里姆哈忒知道,她的怨恨还远远没有结束。
“抱歉,维萨斯。抱歉,哈芙忒丝。”
做出这个决定前,里姆哈忒也犹豫过。
他心知自己将要做的是怎样一件事。
维萨斯的心灵会在毫无防备时被人占据,灰暗的情绪将淹过他尚未理解的一切,他会觉得自己被信任的人推入了泥沼,哈芙忒丝则会认为自己又一次被话语牵引着走向某个既定的方向,不甘于就这样变成织布人的手中线。
而里姆哈忒自己,也将付出喜悦世界作为争斗的平台,并且,成为两人怒气的交点。
这不是一件好事,也看不出谁能够成为赢家。
但若要等他们自行相遇——一个的怨恨积压已久,另一个的感知却不曾深入——那样的相撞,恐怕只有四分五裂的结局。
所以里姆哈忒才选择了这个位置,由自己充作那根引线。
虽然比他预计得早了许多,不过只要他们猝不及防地相见,在还不曾反应过来时,就将原本面向彼此的尖锐尽数转向他,就够了。
有了这短暂的缓冲带,她那些无法言说的心情便有了铺展的余地,他也得以缓慢地、迟钝地触碰到那些从未感知过的情绪。
或许也能从心绪交错的间隙里,听见一些平日里绝不会被说出口的东西。
里姆哈忒这样做了,便不去想是否值得。
只是在心中默默为维萨斯和哈芙忒丝祈祷。
即使万念俱灰的时刻已经到来,也不要放弃挣扎,更不要接受那个结局。
身为善却能容忍恶,知晓善却做下恶,这就是心灵,这就是「哈忒」。
明明我的一部分是你,你的一部分是我,彼此嵌在对方的身世里,想要互相理解起来,却如此困难啊。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被强烈的感情左右。先破坏那个软弱的自己,再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自己吧。
这声叹息没能抵达维萨斯的耳边,而是坠入梦境深处,化作一句无法辨认的低语,与那些反复浮现又转瞬即逝的梦话混淆在一起,成为扰乱他的众多声音之一。
过去了多久呢。
已经失去了感知流逝时间的能力。
压倒性的噩梦一整晚都在维萨斯脑海里重复。每当被梦中话语惊醒,那声音便像漏网的小鱼,一晃眼就不见了踪影。
不断醒来,鬼压床束缚着身躯不能动弹,神经浸透毒素,只剩下疲惫。
不断地入睡,因为想要将心中残留的印象铭记得更深刻。
于是,在潜意识心愿的推动下,噩梦延续了下去。
昔日清澈的山泉,现今已污浊不堪,桃花瓣飘落在泥潭边,在无边噩梦里唯一幸存的只有那颗桃树。
桃荫下,魔女坐着秋千,出于泄愤,一口一个地吃着原本毫无胃口的点心,如同使用刀叉一般,丝线深插入土地,如运输管道般,将桃树根系下的腐土不断抽出。
天地仿佛变作了熔炉,泥海与腐土不断翻炒,而那粒闪闪的银光则是最不可或缺的调味。
就像一个人无法用自己的身体把头砸晕,只要他还在挣扎,噩梦就还会继续纠缠。
魔女因吃下了充满甜蜜的点心而陷入了短暂的迷障,目光涣散着,凝望向很远的地方。
但那种恍惚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她缓缓转回视线,落在他身上,一颦一笑便像是从齿舌间碾过去似的:
“看,你正在炉中起舞。”
“进入我的餐盘,或是成为我手中的一颗宝石吧。”
“这样一来,我也可以试着同情你了。”
说到最后,那充满怒意的笑音也忽然弱了。
她垂下目光,悲伤地俯视着他。
魔女喜爱的是小巧的,可以被她束缚之物,如同摆放在陈列架上的石头,循规蹈矩的机械,或倍加珍惜的花田。
但太阳毕竟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他用剑劈开泥潭,用光照亮黑夜,横冲直撞了过来。
大战到最后,梦的终局,往往是一块块浮空岛贴覆挤压,将一切合拢成一颗陨石。
但也有少数时候,维萨斯在瞬间用光线将魔女重创,赶在对方恐惧着、尚未逃往其他空间之前,将剑贯穿那具身体。
可下一秒,心中就泛起了悔意。
哈芙忒丝的身躯被大剑从胸口一分为二,银发随着丝缕飘动,赤青的眼眸有瞬间怔愣,随之浮起空洞。
可维萨斯没有抓住这个时机。
因为,没有血溅出来。
魔女的身躯只是用丝线编织的壳。
这种丝线是情感的集合体。情感不会被刀剑斩断,正如思念不会被山海阻隔那样。它们会从断口处轻易地重新粘合。
只有用火将其烧成灰烬,才能让它们不再复原。
这个莫名其妙浮现的念头理所当然到无需验证。维萨斯愣在原地,也是在情理之中。
哈芙忒丝就在这时抓住了那柄剑。
被斩开的身躯在冲击中散作千万缕银丝,向四方弹射,同时击中维萨斯,将他牢牢束缚。
更多的丝线则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银色蛛网,边缘没入黑暗,又牵引着远处的浮空岛聚拢而来。
“这就是你想起来的东西?”
面对那下意识燃烧起来的烈焰,哈芙忒丝像是被一块巨石投入心湖,压垮了层层碎冰。原本随恶念飘浮的心灵,此刻也显现出没有任何表情的冷漠面容。
“没用的,我来为你预演坏劫。”
非要说的话,那声音中痛苦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所以这句话,在维萨斯脑中留下嗡嗡的余响。
线条完全散开,标注着整片空间。血液与恶意侵染的浮空群岛,已经被黑暗的浪潮完全吞噬。
除了星星以外,虚空中看不见光。
无光之处,触须的攻击一遍又一遍地纠缠上来,不知何时,天空中裂开了一道道缝隙,那些被召唤出来的怪兽幻影也越发真实。
从呼啸而过的龙,到支配三色的机械天使,以及屹立不倒的枪王,他们不曾言语,却会在下一次攻击时精准地瞄准他上一击的破绽。
魔女唱起虚无之歌,反客为主,阻拦着一切往调和方向的努力。
一颗鲜红的宝石从她手中坠落,即便化作白骨也依旧蓬勃的人心的欲望,砸落进救世主的心口。
诅咒融入胸腔,贪婪地在银白盔甲上留下一道道灼痕,又被太阳光驱逐,心有不甘地褪去,然后卷土重来。
生命的欲望没有极限,甚至能追赶时间。时间流动了百亿年,而亡者累积的数量足以反超这个数字。
这些情绪汇聚在一起,让「讴歌死亡的魔瞳」获得了无穷的力量,与维萨斯自身未能掌控的负面一同封绝天地。
焚烧世界的心火一遍遍地燃起,顺应着火势将星星摧毁成尘埃。
不记得被烧灼了多少次,万万根如刃的丝线斩出的次元斩,远比单纯挥舞一柄武器的冲击更密集,让人无法防御。
维萨斯终于支撑不住,膝盖抵上焦土,视野开始模糊,意识正被一层灰暗的薄膜缓缓覆盖。
原来每一次合拢都会像这样,将星光一点一点地吞没啊。
“……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魔女站在远处,赤青的眼眸中,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如同烧尽了的火焰般不再跳动。
可这时,另一个声音却响起了。
那声音像是从遥远之处传来,借着此刻尚未完全闭合的裂缝流泻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