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走了进来,见床榻一切整洁,刚要埋头翻找,忽然身后一道冷风贴上背脊,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人压着手臂按在了床榻上。
那人还振振有词,全然不管他手臂疼得都快要脱臼了。
“贼人,晴天白日的居然敢到你爷爷的屋子里偷东西!”
比陈青恼怒先来的是钝痛,“我,我不是贼人,我是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我住在这里……”
说到最后一句时,陈青气息弱到都快轻不可闻了。
那人犹豫了片刻,将他翻了一个面,待看清他脸时,似是有些走神,这才让他得以踢踹到那人的小腿上。
但有了少将军那件事,他其实很怕碰到男人的下半身。
那人吃痛倒吸了一口气,向后退了半步,“你住在这里?”
陈青揉着自己的手臂,警惕地点了点头。
那人和他聊了两句后,他这才知道这间学舍早就给这个人居住了。
他之前的舍友因家中有事,匆匆离开了书院,还将自己的东西尽数都拿走了,夫子估计是询问过了,得知舍友可能不会再回来,这才让那人住了进来。
至于他……
林平生摸着下巴,“夫子说你搬去了其他地方,这里就让我一人居住了。”
“可我从未……”
陈青顿时失声。
他从未与夫子说自己要离开这里,既然他没有说,夫子又如此笃定,那便只有一人的话能让夫子信服。
既然误会解开了,林平生先是道了个歉,随后很大方的让陈青随便找,又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青看了一眼林平生提在手中的食盒,不想打搅林平生用膳,“不用了,我自己找就行。”
林平生应该是个非常有秩序的人,搬入学舍后,不属于他的东西他非但没有扔掉,还尽数整理到了一个角落里,他翻找起来也很方便。
他不想要每件东西都带回去,许玮覃所用皆是最好,他怕这些破旧之物会被当成无用之物给扔出去。
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原本想要直接离去,可林平生打开食盒,将碗筷摆了出来,顿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鲜辣香味引得他移不开视线。
他都快记不得自己有多少时日没有吃过辣了。
他偏好重辣重酸,凡是他喜欢的,许玮覃通通不允许他吃。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了,林平生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饿了?一起吃点。”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方才我弄疼你给你的赔礼道歉。”
林平生讪讪地笑了下,唇角晕开浅淡的梨涡。
林平生或许样貌在书院内不是最出众的,要论出众,有谁比得过许玮覃?
但林平生脸上的笑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
陈青也不矜持了,坐下来拿起筷子就吃,吃到一半,坐在他对面的林平生忽然道:“我知道你。”
陈青身子微僵,嘴里的鱼肉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他自知自己不如许玮覃那般才华横溢,之所以会被人知晓,大概也是因为他那大测小测都垫底的成绩。
像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了。
——你是陈青,我认得你,放榜时最后一名就是你。
——想来你也是不容易,怎会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来打断林平生的话,可林平生的嘴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
“蔺城山脚下,救助卖身葬父的女娃娃的人是你。”林平生放下手中的筷子,腰背也比方才更挺直了一些。
陈青微怔了一下,良久之后,才想起林平生口中的女娃娃。
他的确是见到路边跪着卖身的女娃娃可怜,站在烈日下犹豫了许久,这才将身上本就不多的盘缠分给了那个女娃娃。
女娃娃对着他磕头,还说给父亲安葬后就来给他当丫鬟,将他吓得不轻。
他要到书院读书,自然是不能带一个女娃娃在身侧的,何况他身上的钱本就不多,养自己都困难,莫说再带一个拖油瓶了。
女娃娃脸上当即没了笑容,但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我不给公子当丫鬟,也还是要去别人家当丫鬟的。”
他帮女娃娃一起安葬了她的父亲,又在此处多逗留了几日,四处打听那个大户人家的家主宽厚一些,又塞了些钱,希望那家人能善待女娃娃。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想到此处,略微的无力感刺在嗓子里,“我没有钱,谈不上帮……”
“那条路是来书院的必经之路,一路上,高车驷马经过无数,那个簪缨子弟不是绫罗绸缎,可曾见他们施舍一分一毫?”
林平生顿了顿,“也许当官根本不需要才华横溢,善心可填沟壑。”
陈青最后是被嘴上的辣意给拉回了意识。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发现被辣肿了,没有缘由地感到几分慌乱。
这要是让许玮覃瞧了去,不就知道他吃了辣了吗?
“我嘴肿了。”
林平生眨了眨眼睛,“啊,怎么了?又不是姑娘家家的,嘴肿了又怎么了?”
陈青眼见和林平生这个木头说不通,心中更为着急,“我不能嘴肿。”
林平生虽然很不能理解,但还是出去一趟,买了一盆冰块,给端了回来。
“这能管用吗?”
陈青略显迟疑地盯着盆中的冰块。
“暂时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林平生嘴快,但动作更快,捧起几块冰,就按在了陈青的嘴上。
陈青冷不丁地被冻到了,下意识就想要挣扎,可林平生手捂得紧,似乎害怕不能“药到病除”,还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陈青又发不出什么声音,最后实在是冻得没有办法了,伸出舌头,只是刚刚舔到林平生的掌心,林平生就松开了手。
掌心皆是微凉的水,一时之间也分不清那些是陈青留下的。
林平生握了握手,很奇怪,那种奇异的触感依旧存在。
陈青擦了擦嘴,感觉到氛围有些怪,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林平生怔了下,目光有些呆直,“我是觉得你能当个好官,你又不欺谁,骗谁。”
…………
——陈青,你欺我,骗我,就这样我还要骗自己相信你。
陈青从梦中惊醒,随后又被吓了一跳。
睡之前,床榻上只有他一人。
许玮覃不知何时回来躺在了他的身侧,幽暗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