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高途是个对命运没什么看法的人。生活带给他的大多是苦难,一再向他倾轧而来,他逆来顺受,从无怨言。
乐乐来了,是礼物。
他像一个小偷,偷走了并不允许诞生的礼物,他想他总该有这样的权利。
三年后,沈文琅也来了。
被猛地拥入怀中时,他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的是无边的震惊与恐惧——他想逃。
从HS离职之后从来没穿上的西装仿佛从未脱下,胳膊上、腺体上还有着抑制注射剂的青黑针眼,久未有动静的腺体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他毫无目标地望向前方,看到面前一脸错愕的保姆和抱在怀里的孩子,服饰精美,小皮鞋锃亮,刚刚被乐乐撞得疼了,正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模样十分可爱。
高途勉强打起精神回到现实,他还被抱着,怀抱很紧也很温暖,和乐乐的体温一样偏高,有抽泣声隐约响在耳畔,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了对方,与此同时飞快捂住了颈后的腺体。
自从三年前的那场生育过后,他的信息素大量流失,已经几乎失去了Omega的特征,不贴着抑制贴也不会打扰到他人,可他并不确定离这么近是否会被察觉到——
他的力量当然并不足以摆脱S级slpha的钳制,是沈文琅察觉到他的挣动,才松开手臂,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手还是牢牢箍着他的手臂,盯着他的一双长眸微红着,抑制着激烈情绪。
“你……”沈文琅像是要说什么,可很快住了嘴,低头向下看去,高途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就见到乐乐躲在他的膝窝后,他的身高只与小腿同高,可仍然试图保护爸爸,小小的手推着沈文琅,试图让这个“关着”爸爸的坏人离开。
小孩看上去吓坏了。
“乐乐。”高途俯身下去,把孩子抱起来,乐乐很快缩进高途的怀里,只微微转头斜眼看着还愣在面前的沈文琅。
看到孩子的一瞬间,沈文琅尚未冲出的疑问已经完全消失。
小孩穿着一身不算名贵的衣服,但整洁干净,两眼瞪着,圆溜溜的,像是高途隐怒看人的样子,而这脸,却和自己神似。
这是他和高途的孩子,毋容置疑。
高途显然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瞒不下去的。他的表情有些恍惚,在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此生不再见面的打算,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沈文琅身后那个被众人护在中央的孩子还在抽噎,高途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沈文琅的眼神也很奇怪,高途并不想让他说出什么话被乐乐听到,所以抢在沈文琅开口之前,他先说话了:“孩子没事吧?需不需要到医院检查一下。”
沈文琅这才记得关注小花生的状态,确认后才道:“没有大碍,等会请医生来看看。”
“那就好。”
空气逐渐从高途周围抽离,真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他有预感,今天的重逢会让一切都不一样。
“他……他没事吧?”沈文琅指的应该是乐乐,这个alpha显然对父亲身份手足无措,连称呼都不知道怎么出口。
“没事……”
乐乐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素未谋面的alpha父亲站在两步远的距离——哪怕经历过最亲密的接触,有了最紧密的牵连,两人却还像陌生人一样,只敢在最边缘的话题上徘徊,不敢靠近。
“爸爸,我们回家吧。”怀里的小人动了动,搂着他脖子的小手收紧,显然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惊惧不已。
“好,玩累了我们就回家吧,”高途松了口气,搂紧怀里的孩子,眼睛低垂,看着沈文琅锃亮的皮鞋鞋尖,轻声告别,“那我们就先走了。”
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捋清楚,高途如此迫切地就要离开。
沈文琅看出他的窘迫,他同样不知所措,对方的温度犹在怀中。
这个人——是他十年的好友,五年的下属,还有走失了三年的爱人,绝对不能让他就这么再次消失。
口中还没有酝酿出言语,动作比思想更快地拉住了即将逃之夭夭的beta——哦,应该是omega,他至今未有高途是Omega的实感,尽管他们的孩子就依偎在高途怀里。
高途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这样一句问话目的太过明确,可顾不得这么多了,沈文琅喉头像塞了一坨棉花,声音干哑,“我送你、你们回家……好吗?”
高途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反射出凌凌的光,沈文琅看不清他的表情,HS集团董事,此刻面对着之前的下属,竟然感受到难得的畏怯。
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被拉长,高途的回答像是沈文琅的审判。
沈文琅快要无法呼吸。
好在,没有用很久的时间,高途的声音传过来,很熟悉的平直语气,听上去没什么波澜:“好的。”
沈文琅让保姆先送小花生回公司,即使在交代这些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也一直瞥着高途的方向,生怕人在顷刻间又消失不见。
这次,他一定要好好说。
三年来高途的居住环境没有任何改善,还是偏僻的棚户区,楼与楼的间距挤得透不入阳光,错综复杂的电线交错着,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陈旧的伤疤。各种路边摊挤占原本就不宽的道路,沈文琅连车都开不进去。
“就到这里吧。”高途在后排向他示意。
“我和你一起。”沈文琅刹车挂挡熄火,动作不带任何犹豫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会被贴单的。”
高途试图逃避接下来的谈话,不过没什么用。
沈文琅重复:“我和你一起。”
高途沉默下来,不再推辞。
高途住的地方东拐西绕才拐进了一条巷子,门口地面不平,常年积水,大门被一块石头堵住,看上去形同虚设,垃圾桶就摆在门口,看上去门口那处污水有一部分就来源于那个垃圾桶。
沈文琅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平时这种地方根本就是来都不会来,可现在他顾不得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