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家在三楼,没有电梯,三个人通过步梯走上去,高途让乐乐先进门,却没有邀请沈文琅进去,他自己也没有进去。
沈文琅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看到一双女士的高跟鞋,还有隐隐约约的来自于alpha同类的信息素。他心里惊疑不定,却不知道该怎么询问。
该怎么开口呢?这经年的误会,还有那些无心的恶语相向……该从哪里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
逼仄阴暗的楼道内,声控灯暗了又亮。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不知从何而来的潮湿霉味隐约传来,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爸爸,可以吃饭了。”乐乐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知道了。”高途回答的声音有些哑,眼镜被摘下来放进口袋,露出的两只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只兔子。
在他面前的沈文琅更加狼狈,哭得更惨,他的易感期很快要到了,久病无医的寻偶症使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说了很多,却基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商人在此时语无伦次,说的最多是“对不起”和“我以为”。
高途一直没什么表示,还是和之前默默承受他的无理责骂那样,默默听着他的道歉,看起来波澜不惊,只有攥在身后的拳头和泛红的眼眶代表他此时同样激越的心情。
“还有那天跟你说的……”沈文琅停顿一下,还是决定接着说下去,“说你处心积虑接近我……”
他看到高途浑身肉眼可见的绷紧,赶忙继续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那是也很乱,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是……”
“沈总,”高途第一次打断了这场单方面的解释。
“……嗯?”
“我要进去吃饭了。”他说。
“好的。”
“那么,您请回吧。”
沈文琅受不了他这种和之前一样,前后无差、公事公办的态度——明明一切都不一样了,明明他们的孩子刚刚还用稚嫩的嗓音让他进去吃饭。
沈文琅忽然捕捉到一个和现在的情景毫无关系的点,他刚刚说了太多,可对于自己现状,高途却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有。
他有太多事情想要解释,现在发现他同样想听高途说。
他这几年过的好吗?为什么屋子里会有其他alpha的气味?他怎么能现在回去?!
他咬紧牙关问:“我还能来找你吗?”
高途沉默了,沈文琅也不再说话。他们周围的空气被沉默逐渐抽干。
最后,沈文琅听见高途说:“我不会再搬家了。”
如蒙大赦。
目送沈文琅离开后,高途进了屋。
他现在住在一个两室一厅的不足60平米的出租屋里,房子不大,布置很温馨,进门就是一张餐桌,高晴端着盘青菜走过来,正好看到他,却不叫人,反而赌气般把手里的盘子咣的摆在桌上。
“东西好好放。”高途温和地说道。
高晴“哼”了一声,转身又回厨房拿碗筷。
高途跟进去,一边在洗手池边洗手,一边关心妹妹,“怎么了?”
高晴不答,伸手抹了把眼睛。
高晴一直是个坚强的姑娘,他们在V国这段时间,她一天打两份工,晚上还上夜校,勉强支持他们三人的生活,日子很苦,可高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却在这个时候落下眼泪。
“怎么了?”高途立刻察觉妹妹的异样。
“刚刚在门外的是那个人,对吗?”高晴强装冷静,语气中的哽咽还是暴露了她的内心。
“嗯。”出租屋的隔音很差,虽然妹妹不是外人,可那些话被人听到,高途很是赧然。
“哥,他的那些话你都相信吗?”高晴抬起眼睛看他,红通通的,压低了声音,“我们现在这样是因为谁?我们……”
“因为我。”高途打断她。
这是真心话。
一切的一切的,怪不了他人,这三年他从来没有埋怨过任何人,哪怕是那个失联三年的父亲。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作为一个成年人,当然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接近沈文琅是他的选择,隐瞒Omega身份是他的选择,生下乐乐也是他的选择。
尽管他不知道这种选择是对是错,他从未抱怨过命运不公,只觉得愧疚——对拖累了的身边人。
妹妹对于哥哥意外生下的孩子毫无怨言,后来为了逃脱沈文琅追查的一路奔波,病重后刚刚恢复的身体承担起生活的重担,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一个累字。
“哥,你不用再说别的什么……算了,反正不管怎么说你都不会觉得是别人的问题,一直在考虑我和乐乐的事,”高晴像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想法,立刻打断,“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想你自己——”
“爸爸!姑姑!我饿了!”乐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高晴本来想继续说什么,最后还是作罢,端着碗筷出去了。
厨房里水龙头关不紧,“咚咚”砸在不锈钢洗手盆上,高途随手把一个菜盆拿下来接着,水滴这回砸在塑料盆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音。
他安静地站着听了一会,外面传来高晴叫他吃饭的声音,他轻轻摇摇头,缓缓呼出一口气,转身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