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医生时看过那么多具身体,从未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
“她会活下来吗?”高途有些局促,没有继续让云意整理衣服,接手将衣服拢起来。
云意克己复礼地收回手:“早产、信息素紊乱、免疫系统失常,信息素排异反应严重,情况不好,”他顿了顿,继续道,“医生在抢救,咱们的工作告一段落,别的和我们没有关系了。”
高途拒绝了云意和小蓝的搀扶,从地上站起来,晃了下,勉强站直。
三人路过病房,里面乌泱泱围了一圈医生,正在上各种设备维持产妇的生命体征,看上去形势不妙。
可就像云意说的,这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事情了。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重症区时,一个撕裂般的哭声,响彻整个走廊,震得人毛骨悚然,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高途猛地回过头。
似乎在那声哀嚎中无法回神,他呆立在原地两秒。
随即,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冲回了那间重急诊室。
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双腿发软,直到在病房外停下——
床边的生命检测仪划出一条直线,周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在摇头叹息,只有那个alpha在坚持不懈的给omega做着抢救。
他手法完全外行,做了两下,不小心弄掉他妻子身上的仪器。
那样一个成年的alpha拿着那些松动的管子手足无措,不知往哪里塞。
最后,他崩溃了,哭得像个小孩,向医生下跪乞求。
高途站在门外,灵魂在那哭声中颤栗,他移开视线,不再忍心看那个alpha磕头的样子。
肩膀忽然被人稳稳摁住。
是云意的声音:“别跑这么快,否则伤口又要裂开。”
高途管不了那么多,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真的没得救了吗?”
云意没问答。他早就猜到这样的后果,从一开始的治疗方案就有问题,母婴难以保全。
高途明白了,空洞地点头,默默向诊室外走去。
他的脚步越走越急,越走越急,最后跑了起来。
“高途?你怎么了?!”小蓝紧张的声音传过来。
高途无法回答,他抑制不住喉头间的翻涌,冲进了厕所,胃间翻涌,“哇”地一声,将吃的那一点点的早餐尽数吐了出来。
内容物已经吐空,现在只能吐出些清水,五脏六腑尽数搅动。眼睛中渗出的生理性泪水,使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他很冷,冷得不停发抖。
他发现他在害怕,透过那个omega,他看到了自己当时生产时的场景。那段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大脑会让人遗忘疼痛,可身体不会忘记,现在遗留在他身体的所有生育损伤,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经历过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
如果他没有撑下去?他想到很多人,小晴,乐乐,沈文琅……没人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针织外套披到他身上。
高途扶着马桶边框,脸上挂着水珠,他慢慢抬头,目光眼眶泛红,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一双眼睛水淋淋地看向云意,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好像什么地方碎掉了,像是已经碎了很久,只是刚刚才被意识到罢了。
此时,鼠尾草气息弥漫了整间厕所,泛着淡淡绿意的草木香气冲淡了厕所里的消毒水气味。
可云意什么都闻不到。
高途缓了很久,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艰涩地开口:“如果早一点,她会得救吗?”
如果再快一点,事情的结果可不可以改变?
他这么想着,内心却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还有他们所有人已经完全尽力——他没有浪费任何一丝一毫的时间,不停在收集数据和材料。上报后,管理层、其他部门通力协作,云意也没有做到丝毫耽搁,最后还是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也许会。”云意说。
“但这么想,毫无意义。”
“这是金生制药和明达医院的问题,不是你的。
我们查到了金生制药的违规证据,可以保障更广大用药患者的权益,我们既要看到这件事情导致了多少人的牺牲,也要看到因为这件事的解决,能够帮助到多少人。
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繁琐、无聊,大部分时间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工资也只能算过得去,可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繁琐工作,却是最一线民生安全的保障。这才是我们工作的意义。”
云意将他溢出眼角的生理性眼泪拭去,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
“高途,别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