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津拦在了狯岳面前,把谢琢玉迎进来,笑眯眯解释了来龙去脉:
“是这样的,今天贞子带玄弥在外面玩,在前面的巷子,被坏人袭击了,是这个孩子救了贞子和玄弥,替他们挡下了一刀,受了好重的伤......我一个大人看着都不忍心,这个孩子说自己是个孤儿,你看看他的模样,瘦跟猴一样,又为了贞子和玄弥遭了那么大的罪......”
狯岳虚弱的低头,不经意的露出伤口:
一刀爪痕从胸腔刻到腹部,皮肉都翻出来,伴随着呼吸,皮包着的瘦弱肋骨如山峦般起伏着,映在谢琢玉漆黑如墨的眼瞳里,他咬着唇,惨白的唇已经起了皮,因为过于局促,浓黑的睫毛不安的抖动,似乎是等待发落。
志津看不得这幅可怜眯眼,小心翼翼的拉着谢琢玉的衣袖,她已经把这个少女当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事事都仰仗她拿主意:
“现在是冬天,外头会死人的,我想,至少让他捱过这几天好不好?”
谢琢玉蹙眉,不说话。
志津明白了:“如果你不喜欢他的话,那我拿笔钱给他......不会用你的钱,我也攒了一些......”
看谢琢玉的模样,也许她并不愿意再加一个人,也是,家里已经很拥挤了呢,她一个人养一大家子,本就不容易,自己贸然让这个孩子进门,不就是给她增添负担吗?
可话音未落,狯岳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抱住谢琢玉的小腿,几乎像是水蛭一样吸附上去,死也不松手,他哭的肝肠寸断,几乎是声嘶力竭道:“求求您不要把我送走,求求您!我会死的!”
实弥正好过来,看见这一幕,他一把抓住狯岳的后脖,强制性的把他扯开了:“做什么呢?”
狯岳失去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他颤抖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满眼都是对死亡的恐惧:“寺庙里所有人都被杀了!我逃了出来,求求您收留我吧,不然我会死的,我会死的!”
“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狯岳闭上眼:
“我本来住在庙里,一个僧人收留了我,还收留了很多孤儿。我白天出去乞讨化缘。那一天,我因为走了很久的路,夜里回来晚了,就看见……就看见,一地的尸体,到处都是扯断的手脚,献血。那个收留我们的人,把庙里的孩子,全部杀害了。”
说完,体力不支,他晕死过去了。
*
这一晕,再也不好把狯岳送走了,怎么说是玄弥的恩人,又无处可去,只能将他安顿下来。
实弥面色凝重:“你怎么看?”
这件事实在是很蹊跷,怎么会忽然有人袭击玄弥,又忽然有路过的孩子救下来他们?太过巧合,反而惹人怀疑。
谢琢玉沉思片刻,道:“别想那么多,既来之则安之。志津,麻烦你去请医生吧,这孩子伤很重,不及时治疗恐怕危及性命,不管怎么样,都要先让他养好伤。”
志津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太可怕了,怎么会有那样的事情呢?我活了这么多年,闻所未闻。寺庙的僧人,杀死了那么多孩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实弥半信半疑:“他全凭一张嘴,没有证据,谁也不知道真假。”
谢琢玉笑:
“想知道真假,我明天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别烦恼了,今天也收到了点心,晚上一起吃吧。”
谢琢玉把带回去的点心放在桌上。
“这是果子?这,这太贵重了!”
六边形的漆盒,温润的黑漆上,上头一支紫藤花悄然绽放,贞子想去拿,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她揉揉眼睛,惊讶道:“是画上去的吗?”
她记忆里的果子,都是用纸包起来的,最好的也顶多是朴素的木盒子,可这个点心盒,超出了她们的想象,太漂亮了,太精致了,简直不像点心盒,像什么大家闺秀用的东西!
谢琢玉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啊,我也感觉很惊讶呢,居然有人送我这样的东西,确认了再三,主人才告诉我,是今天来的贵客相赠的。”
“平白无故为什么要送你这个?”实弥担忧的看着她,有些紧张。
“似乎是看中了我的武功?想挖墙脚来的,主人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们走,被我拒绝了。但事后还是有礼物送过来了,不拿白不拿嘛。”
谢琢玉说着,又去逗实弥。
贞子拉着她坐下,寿美给她盛饭,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着今日的见闻,昏暗的灯光里,实弥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
桌上的紫藤花的漆盒,和这个屋子格格不入。这漆盒在这一刻将温馨的画面撕开了一个角,他近乎绝望的感受到,这个言笑晏晏的人,和自己一家也格格不入。
*
谢琢玉第二日当值的时候,向主家打听了寺庙闹鬼事情,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有想到主家正巧知道此事。
主家道:
“你问的巧,昨日过来的贵客也是为此事而来。向西约莫是十几公里外的山边,有一座小寺庙,一位僧人在此修行,他收养了许多孤儿。可七日前,那座寺庙遭遇了惨无人道的袭击,孩子们中,唯有一个小女孩幸免于难。根据那位孩子所说,是庙里的青年僧人于夜里发狂,杀死了他们。”
这倒和狯岳所说的对上了。
“只是收养了孩子的人,为什么要杀害这些孩子呢?”谢琢玉不解。
主家想起来了产屋敷的嘱咐,话锋一转:“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您想知道真相,我想,也许您要亲自去见他一面。”
……
和那位年轻的僧人见面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他披枷带锁,却不在牢房里,而是在寺庙旁,日落黄昏,荒郊野坟,他背对着夕阳,正为惨死的孩子们诵经超度。
这人个子极高大,远远望去好像拔地而起,可惜因为常年营养不良,所以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站在风里,好像棵枯萎的竹子,却不能被撼动分毫。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瞳孔,是一个盲人。
谢琢玉走到他身边,默默合掌,学着他的模样向面前的石碑默哀。
念诵完了超度的经文,他才开口:
“您能为他们祈福,万分感激,孩子们得到回相,下辈子一定会去个好地方,愿他们长命百岁,无痛无灾。”
即便看不见,他也转过来直面向她,以示尊敬,高大颀长的阴影笼罩着谢琢玉,他缓缓低头,如山岳垂首:
“悲鸣屿行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