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掌行礼,问:“悲鸣屿大师,请问您可否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悲鸣屿行冥愣住,他空洞的眼锁定不住谢琢玉,声音却有些颤抖,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一般,喃喃道:
“那天夜里,有一个怪物闯了进来……”
同样的话,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每重复一遍,那天夜里的绝望和惨状都会在脑海里重演,他一遍又一遍近乎自虐的,任由记忆回放。
满地的血,他听见孩子们的嚎啕哭泣,一个个弱下去,变成失去温度的尸体,他一只手护着弱小的沙代,一边要在无边的黑暗中,和那只穷凶极恶的鬼搏斗……
搏斗到了晨曦升起,恶鬼消散,可等待他的不是黎明,是更深的黑暗。
“那个人是怪物,他杀死了大家……”
他拼死救下的沙代,在所有人面前,宣告了他的罪行。
悲鸣屿行冥解释过了很多次,在村民们面前,在捉捕他的差人面前,在审判他的官员面前,一遍又一遍的陈述着事实。
可没有人相信他。
直到那个人的到来,产屋敷耀哉。唯有他愿意相信自己。
……
悲鸣屿行冥说罢,安静的等待着谢琢玉的反应。
世人对于鬼神之说,总是很难以接受的。他的话已经被无数人斥责为无稽之谈,悲鸣屿行冥已经做好了,会被辩驳的准备。
“是鬼吗?”
谢琢玉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都没有思考,好像鬼的存在,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似乎就已经认定了有鬼这种生物的存在呢。
“如果是鬼就能说得通了,我不相信能收留并且抚养孤儿的僧人,能够狠下心对他们痛下杀手。”
悲鸣屿行冥微微愣住,似乎因为对方接受的太过迅速,而反应不过来。
不过,谢琢玉过来也不仅仅是为了问这件事,她另有目的,直截了当道:
“我这次来,还要向您请教一件事,我遇到了一个孩子,他叫狯岳——”
风一刹那静了,悲鸣屿行冥失去了声音,高大的躯体在单薄的僧衣下颤抖起来,空洞的眼里流下泪来,一点点滴落在孩子们的墓碑前。
*
谢琢玉一夜未归。
实弥在家中坐立不安,灯油加了又加,影子越拖越长,期待中的敲门声却迟迟没有出现。孩子们玩闹困了,已经睡的七倒八歪,志津睡到了半夜起来,看见他还没有睡。
“实弥,你去休息吧,换妈妈来照看他。”
“妈妈,您继续休息吧,我照看狯岳就好。”实弥低语。
“……”
志津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忍不住多嘴:“谢小姐晚上不会回来了。”
实弥愣住。
“她走之前和我说了,今天要去找一个人,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
“谁?”
“名字却不清楚,就是个僧人,是原先……”志津压低声音,似乎害怕吵醒孩子们。
……
狯岳闭着眼睛,心跳如擂鼓!
他清楚的听见了谢琢玉的去处,她要去找悲鸣屿行冥!
怎么会?他怎么还活着!
他不是被抓走了吗?狯岳早已经打听过了!没有想到那只鬼并没有吃掉所有人,还剩下了悲鸣屿行冥和沙代没有死,不过无伤大雅。沙代因为惊吓过度,精神失常了。悲鸣屿行冥也被判处了死刑。
悲鸣屿行冥一死,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往事的人了。
极度的恐惧让他头晕目眩,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来时路是多么的不堪。他曾经因为偷窃被赶出寺庙,还把鬼引到寺庙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他自己明白。
鬼呢?鬼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吃了!!
现在,悲鸣屿行冥知道真相吗?如果他知道,如果他告诉了谢琢玉,那自己岂不是要……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哇的吐出来一口血。
志津扶他起来,担忧:“怎么忽然咳血了?!”
狯岳惊魂不定的看着胸口的伤疤——为了混进来这个家,他不惜同苦肉计,买通了混混,去绑架玄弥,然后自己出来保护他!他告诉混混,对自己下手,越狠越好。
混混也很实在,这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狯岳粗粝的手指,抚摸伤疤,再往上一点,就是他的心脏。
可如果谢琢玉看见了行冥,一切的努力都会白费……
不要慌,不要慌,他要活下去,他一定可以想办法。
剧烈咳嗽,伤疤又崩裂了,他疼的蹙眉,虚弱的笑了笑,很是无害的模样:“没事的,伯母。”
他重新睡下,眼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过去,必须尽早采取行动,他一定要活下去,为了能活下去,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