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改变发生的初始日,正是老吴往生的这一天。
车辆平稳的行驶着,轮胎碾压过松软的泥土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轨迹,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原先泊车的位置,一颗光秃秃的树干上停着一只目光锐利的鹰,将一切尽收眼底。
等车开走,那鹰正要振翅高飞,被一道划破空气的利刃刺中,直直的坠落在泥土地上,发出结实的声响。
它的目光被草丛中的窸窣声吸引,有余力,但没有选择挣扎,始终维持它作为猛禽的骄傲,最后望了一眼天空,才认命的闭上眼睛。
当天夜里,魏家老宅落地窗前的魏素素来回踱步,不安的望着被黑云遮蔽住的幽暗天空。
离她不远处的院子里,坐着几个老神在在的老头子,端着冲了一天的茶盏,望着她房间窗户发散出的微弱灯光。
今晚的魏素素心中实在不安,爷爷不在家里,将军也没找回来,只剩她一个人呆在这空荡荡的大宅子里。
最可恶的是,房间里到处都是那个背叛者黄珂的痕迹。
她自虐的不愿意吃饭,因为怀念那叛徒所做的饭菜滋味。
她实在没有想到黄珂会背叛她,背叛魏家。
爷爷选出来的这个人,她曾经真的当做姐姐来看,现在她又变成一个人,孤独更甚。
她多希望自己能像擎苍一样,生出双翼,自由的飞去亲人身旁。
院子里的老头子们还在劝她休息,她没回答,把灯关掉下楼,坐在爷爷曾经的专属座位上。
“各位爷爷,我答应你们会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能不能请你们替我去爷爷身边,他现在一定比我更需要你们!”
“素素啊,老魏他做事,我们放心,我们在这里守着,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对啊,孩子,这次的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危险,各家都在,他也只是去要个说法。”
“再者说,我们几个老头子早就金盆洗手,发誓不再参与这些事情,如果我们去了,那才是连累他呢!”
“不!”魏素素站起身,“我真的很怕!擎苍今晚没有回来,它每天都会给我带来爷爷的消息,可现在已经凌晨,它还没来……”
“也许它只是有别的任务,耽搁了呢!”老者安慰她。
“我不要也许,我要确定。”魏素素失魂落魄的坐下,“我只有一个亲人了。”
被小女孩这么一说,几个老者面面相觑,叹息成一片。
魏素素的身世他们是知道的,她是遗腹子,刚出生母亲就不幸去世,这么多年都是魏中岳一个人拉扯长大的,这孩子面上要强,其实内心一直很脆弱。
老魏为了她,放弃竞逐会长的位置,蛰伏起来,甚至放下独子与儿媳的仇恨,只为了让她平安长大。
片刻后,几人扶着腰起身。
“那咱们便走一遭吧,闲着也是闲着。”
“素素说得对,世事无常,我看老魏身子骨还不如咱们,可得悠着点儿。”
“嗨!宗行那老小子的话还真没错,一旦入局,没有人能真正永远置身事外。”
“是啊!咱们几把老骨头,拼了又何妨。”
几人送魏素素回房间安顿好后,便一一踏出魏家大门。
魏素素一个人蒙在被子里,睁眼盯着窗外的淡淡月光,心中不断为他们祈祷。
她多希望自己能够睡着,一直睡,一觉回到从前,回到那些她以为她已经是一个小大人的日子里。
聪明如她,当然知道时间不能倒流,她只能在这些躲进被子的夜晚里,自欺欺人的一遍遍安慰自己。
辗转反侧,她还是决定不能一个人呆在家里。
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不能只剩下她一个人!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带着一些简单的必需品,第二天天不亮时上了一辆面包车。
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晟。
比起先前以纨绔潇洒自居,打扮风骚,行事张狂的青年,此刻的赵晟,看起来老了二十岁。
他鬓边生出一些突兀的白发,紧张的眼部肌肉让他的眼尾攥起几丝纹路,两腮与眼眶严重凹陷,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连魏素素上车时都没有看她一眼,他们就这么坐在这辆刚从二手市场倒换来,气味浓烈的破车上发呆。
终究是魏素素先打破沉默,她问他:“你还好吗?”
这个人电话里的声音还没有这么沧桑,才从王家回来不久的功夫,竟然变成这样,实在教人好奇。
赵晟从后视镜里看着魏素素,凝视她身上属于小孩子的部分,神情脆弱。
“我没事。”
这根本不是没事的样子!
要是在平时,魏素素一定会没礼貌的嘲讽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丧事,才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事实是赵晟家里真的有丧事,他的私生子死了。
听说那孩子死在赵晟怀里,他现在这幅样子,估计就是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没有缓过来。
魏素素虽然同情他,但她也忍不住怀疑自己,跟对方合作的决定是否正确。
“好吧。”魏素素有些无奈。
“你同情我?”赵晟满是红血丝的双眼颤动着,像他的神经一样敏感。
她看到魏素素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居然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小鬼大,还要跟自己合作,心中有愤怒有嫉妒,也有杀意。
这样浓烈的情感无法隐藏,魏素素自然察觉到了,她后背一凉,但却假装满不在乎道:“看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没有父母,你没有孩子。”
听到没有孩子这几个字,赵晟突然癫狂的捶打方向盘,身体剧烈颤抖,上牙像要咬碎下牙一般用力。
好半晌,他才稍稍平复好心情。
“我跟你不一样,应该说,我的孩子跟你不一样。”
“你的父母应该很爱你。”
“但我孩子的母亲,她利用了自己的生命,也利用了孩子的生命,把他变成了一个活祭品。”
“她根本没想让他长大!”
赵晟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只能对着小孩子倾诉宣泄,通过嗔恨,把自己崩塌的内在世界展示出来。
魏素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也对他口中的事情感到害怕。
但她还是像从前一样,逼迫自己坚强起来,哪怕是外强中干。
“哭够了吗?”她抹掉自己眼角的水渍,“哭够了就开车,你不是要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