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时间没有改变一些人,却又改变了一些人。
羡帝老了,他不再和年轻时一般精明强干,他成了一个昏君。
这些年他做的荒唐事很多,却都恰好卡在我的底线上。我不失望,人总是会变的。
我只是不愿见他。
临死之前他又送出许多封信,我一件都不曾打开过。
无限曾问我这堆信怎么处理,我眼不见心不烦的挥挥手:“任你处置。烧了埋了扔了都随便你。”
送信的人的言辞越发恳切卑微,我有些烦了,干脆在不周山周围设下禁制,这才消停了一些。
但我不可能永远不下山,世道如此混乱,我有时甚至会有种疑惑:这究竟是人的缘故还是妖的缘故?
七岁时斩杀的妖精飞溅起的血珠依旧温热,我看着洁净的掌心,疑惑越来越多,却得不到一个解答。
还是说,这一切也有我的原因?
请我不成,他转而请无限前来。无限拿着请柬询问我的意见,我说:“你自己考虑。这与我无关,愿不愿意你自己决定。”
话虽如此,他前往皇宫的一刻,我还是站在了朱墙之外。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素雪映着寒梅,是个难得的晴雪天。
无限很快就出来,他说羡帝求我见他最后一面,只一面足矣。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您去不去随意。”
我还是去了。
我在闭关时曾想过见他最后一面要不要带给他离别的赠礼,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我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已经在我无知无觉间成了这样一副老迈、昏庸、渴求长生、与他的兄长父亲废帝并无半分区别的人类。
我随手折下一枝寒梅,殷红色,不送给他,只是带给他看看。
走进寝宫的时候,我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他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见到我来了,耷拉的眼皮勉强睁开,他也许笑了:“你来了。”
我将梅花放在桌上,没有应声。
他极缓慢的说:“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也做过几件好事。我的一生,史官已经帮我记录好。”说着,他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我似乎听到了泣血的声音,当然,也许这也只是我的错觉。
我静静的听着他继续说遗言,不应,也不曾离去。
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如回光返照一般,他抓紧了床盖:“我是一个昏庸无道的俗人,一个侥幸当上了皇帝的人。但是你可不可以记住我、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
眼泪几近落下,他哀求的仰望着我:“我不是几行字,我是人!我是人哪!你可不可以记住我?”
“你走过那么长的路,见过那么多的人,记住过好些事。那你能不能分一个角落给我?”
他又说了许多话,我听着,与他一同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死亡降临在这个我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
他最后说,你记住我吧,你走的太快,又那么远,雪一刮,风一吹,我怕你回头就看不见来时的路了。
我当棵病树也好。
你就从我身边路过,去走阳关大道吧。
他最后笑着看了我一眼,疲惫的不再言语。
直到他说完我才离开宫殿,踏上台阶的那一刻,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圣上驾崩啦——!”
哀恸的哭声响起,皇子皇孙、大臣皇后跪拜在这个死去的老人面前,我从人群中走出,哭声哀叹背后一切的刀光剑影算计心计,这一切都已与我再无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