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过去,恰逢云南的雨季,雨势又急又大,连夜下个不停。
等高梅芬伸完懒腰出门,却发现荒地上空空如也。
不知道是因为雨太大所以木材被冲走了,还是被人偷了。连底桩都没留下。
雪上加霜,上千万知青在人多地少的农村与农民争工分、争口粮。现在连快要建好的房子也没有了,也就是说,她要么跟其她人到庙里住,要么继续留宿在尚优家里。
这倒无所谓,自己跟尚优住在一起,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李梦听说了,马上就来安慰,小声拉着高梅芬道:
“姐们儿,想家了吧?没事儿,熬两年,说不定咱就能回去了。这穷山恶水出刁民,懂么?咱们啊,不跟这群人计较。”
高梅芬听罢,也懒得再说什么。
但在赚工分之时,她一边踩水车,一边打量起身边在做活的人们。逐渐观察到发现有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窃窃私语。
下了水车,高梅芬的怒气早已积攒到一个地步,她在北京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见谁都直接炸。
赚够公分她往回走,却被人拉住,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
“同志,你、你……”
高梅芬啧了一声,忍住怒气。却见人畏缩着,左顾右盼了一下道:“你们木材找不、不回来了。”
……
纵使是暴脾气,也能辨认出这话里的善意。
“为什么?”高梅芬放轻了声音。
女人也轻声道:“尚优前几代成、成分不好。”
“结巴花。你整喃呢?”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走近,一把拉住面前结结巴巴的女人。
高梅芬压根没打算惯着,猛地把那个叫做“结巴花”的女人拉过来。
“尚优怎么样我压根管不着,可你们这么欺负人,算什么东西?她天天扛那些木头,皮都磨破了,背上一流汗就火辣辣疼。”
结巴吓得不轻,连忙摆手:“不、不是我。不是我们。”
“那你叫什么……”
不等高梅芬说完,方才五大三粗的女人已然上手把结巴拉过去。
“同志,你们城里边来呢,不是瞧不着我们这些乡巴佬吗?给你点脸莫以为自己拽嗷。”
高梅芬才不在乎这些莫须有的指控,只继续问:“少在这废话。你们叫什么名字?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见对方似乎真的没有恶意,结巴先开口:“我叫小、小花,普小花。”
高壮的那个啧一声。
“洪亮。”
小花看了洪亮一眼,得了允许才继续说:
“尚优人、人好。就是别个……”*
“别个都怕她,不懂嘎?”洪亮耐心到头了,抢过话头,“尚优前几代是地主,如果不是她姥主动分地、妈又出事,这边根本不让留着呢。”
高梅芬皱起眉头。
“大家都是同志,人人平等。”
洪亮讥笑两声。
“么,你克跟以前那些农民说,你看看她们个听得进克嘛。”*
小花有点紧张,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开口了:“同志,我听说……你在教尚优读、读书。”
在这等着呢?
高梅芬没有说话,洪亮却急了。
“小花也是知青,比你早几批过来呢,你好歹也要帮帮忙。”
小花咬了咬嘴唇,却一反方才的柔弱样,话里话外全是胁迫:“不帮我,就说你也有、有问题,成分不干、干净,你别想、分粮。”
高梅芬心里叹为观止,嘴上依然不饶人:“你今儿敢这样威胁我,我照样能跟村里告你,说你出卖其她人。”
小花的眼睛雾蒙蒙的,留下几滴鳄鱼的眼泪。
“那你也别想过好日子。”
洪亮听罢直接撸起袖子,似乎要直接动手。
高梅芬却反问:“在这种地方,读书为了什么?”
普小花没有丝毫犹豫:“我要去城里工、工作。识、识字赚钱。”
“现在想回城都要靠介绍,你就算是识字又能……”
不等高梅芬说完,洪亮已然动手推了她一下。
高梅芬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就扯住人头发,抬腿猛地给了对方一脚,即使是洪亮这么高大的身形也不由得后退几步。
不等洪亮站稳,又被后面来的人往侧边推开。尚优力气大,洪亮直接一下子被推倒在地。
“小梅!我一直没找到你,你没事吧?”尚优一过来下意识把人护在身后。
普小花扶起洪亮,却听对面人道。
“行吧,那你们每天天一亮就过来吧,我教你们认字。”
尚优愣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身后的人。
高梅芬生得白净,周身都透着风骨,气质非凡,连带那点暴脾气她都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居然又要加两个人来学习,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这么几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就发现高梅芬是个顶好的人。
她听着高梅芬说话,却许多事情都听不来,更遑论听懂呢?
那话里的事物,似乎离她非常遥远。但她从未受挫,只是偏过头听得很认真,很谨慎地提出问题。却往往引得高梅芬捧腹大笑。
她还记得高梅芬刚开始到田里帮忙的时候,实在是笨拙。
尚优想要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凑近问:“妹子,你是不是没怎么干过活啊?”
却见对方狠狠挥了几下锄头后气呼呼地往田埂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