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梅芬的姐姐高香留是个如同大树般的女人,姐妹俩眉眼像极了,只是高香留显然性情更为平稳,很好相处,甚至对于妹妹喜欢女人这件事情也接受得很是顺利。
“噢,我叫做尚优,您好……”尚优还未答复完,却被爱人抢断。
高梅芬面色不虞,反问道:“家里哪来的孩子?难不成那个死人他害得别人生出个孩子?”
尚优却心里长舒一口气。我说嘛,小梅怎么可能会有小孩,呼。
高香留摸摸一旁孩子的脑袋,轻声道:“应闲,你去自己房间里玩,好么?”
名叫应闲的孩子狠狠瞪了高梅芬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站起来回房。
这可气得高梅芬不轻,“欸——”地一声就站起来,谁知惹得孩子变本加厉,回房前还比了个鬼脸。
“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打哪来的,真没家jiao……”
高梅芬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我的孩子。”高香留道。
高梅芬随即改口:“简直是太有个性了,像我。”
尚优没有说话,她清晰地看见有一条红线正缓慢地从孩子刚进去的那个房间悄悄连接到爱人发顶。
看来这一家都是口是心非的。
高香留和妹妹长得很像,但眉目间英气十足,比起高梅芬的骄纵,她更为庄严稳重,表情少变,但能感受到暗处的温柔。此刻她长叹一声,端起茶水抿过。
“你结婚怎的不告诉我?”高梅芬急得不行,生怕姐姐昏头,“这是非婚生子吗?你不是说你出差么,怎的还冒出来个小孩,她瞧起来可不是3岁,你……”
但随即她想到什么,抓了抓头发,又道:“难不成,是那个死人逼你嫁人?可家里他算老几……”
高香留握住妹妹的手,安抚情绪。
“是我自个儿愿意的。”
两人居然就在自己面前敞开了说话,尚优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凑近了些,坚定坐在高梅芬身侧。
这居然是高香留几年前在外地驻守时怀上的孩子,本来就是露水情缘,等回来掩人耳目地生下后,对外说是之前在乡下托人养着的三妹,现在接回来了。
侄儿变妹妹。太荒谬。
可现如今根本不允许未婚先孕,一旦发现这是高香留亲生的孩子,那就等同于作风问题。即使高香留在上面位置高,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讲到这里,高香留神色平淡,却又勾起嘴角笑笑,对着尚优道:“这可是我们的秘密了。”
不知怎的,尚优浑身发冷,她分明从中感受到一丝威胁的意味,余光看向爱人。
但爱人并无什么表情,只是有些苦恼。
“那……这孩子得叫我姐姐?”
高梅芬把这词在嘴里滚了一滚,只觉得搞笑,刚刚那小崽子看起来可不好相处。
尚优想了一会道:“不如在家里还是维持正确的叫法,出去了再保证叫姐姐?不然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香留显然对这回复很是满意,周身气势放松下来不少。
“那,尚优同志,你在学校里可要照顾好梅芬,她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你多让着点。”
自那天起,尚优就成了这个家的常客,时常跟着高梅芬到家里。
说来也怪,高应闲小小一个,脾气也怪,却和尚优关系不错,时常看着钟,数着时间等尚优阿姨来家里玩。等尚优一进门,又装作无事发生,却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
看得高梅芬酸溜溜的,这孩子居然能光明正大跟在自己喜欢的人后面。于是尚优背后跟着的人又多了一个。
四人常常聚在一起,偶尔一同出门,都向外人介绍自己的“三妹”和“同学”。待人走远,高家姐妹又相视一笑。
这样好的日子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东窗事发。
说巧也巧,冬天,从高应闲出生地来了个老乡,无意间瞥见高香留的脸,抓抓脑袋,便找到单位上级说想要举报。
问举报什么,对方憨厚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你们部长未婚先孕,算是作风问题吧?我要揭发。
这事情闹得很大,尚优正巧那段时间被分配到上海,这天一打开宿舍的门,却见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小梅,满头是雪。
这才知道,高香留未婚先孕,还是被发现了,作风问题被单位通报。
高梅芬本来分配在北京,早就工作。却因姐姐的事情,现下不得不到上海来找陈老师,陈老师先前一直教她摄影,全名叫做陈锦,是唯一愿意收留她的人。*
她不再是大院里的人,亲眼看着姐姐被揭发后除去职务,降为战士待遇。随后被要求立即转业,签下断绝关系书的时候,高梅芬眼泪都流干了。
高香留的档案上写着:道德败坏,非婚生子,欺骗组织。
两人住在一起。每到深夜,高梅芬就会尖叫着醒来,她喃喃着:“不是的,我姐姐没有错,我姐姐不是道德败坏。她只是不想需要男人,为什么……”
尚优进门,便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嘴里不断说着:“没事的,小梅,我会保护你的。”
“你骗人。”
高梅芬神志不清之间,只会继续反驳,让眼泪夺眶而出。
“是真的,我要保护你一辈子,小梅。”
不论对方反驳多少次,尚优都只有这句话,说到嗓子都哑了,也绝不停下。
她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高梅芬刚到申城时的模样,满头是雪花,看起来像是个冰雪做的人儿,只要一碰就碎了。
不是有首诗那么写吗?
某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抱着爱人的双手又收紧了些,直到双臂麻木,天微微亮。两人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