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玄西中军帐的帘幕被风掀起一角,火光顺着缝隙窜进来,落在常靖棠紧握的九曲枪上。
亲兵将小缳押在帐角,她腕间的绳索勒出红痕,却仍抬着下巴,目光死死盯着帐外——大卓军的旗帜在西翼的烟幕中若隐若现,那是她与青竹约定的“信号”,可此刻心里却莫名发慌。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一名玄西斥候翻身下马,甲胄上沾着血污:“常将军!大卓派使者来了,就在营外三里,说要…… 要用真驸马换石门关的令牌,还说只许公主一人去谈。”
“石门关?” 常靖棠指尖敲击案几,目光落在帐内悬挂的玄西舆图上。
石门关是玄西通往后方粮草库的咽喉,当年北凉沮渠牧犍曾为保住此关,假意送质子给北魏,却在质子返程时设伏截杀北魏使者。他抬眼看向妲卿,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她定是想借谈判见夙嵘,可这分明是大卓的 “围点打援” 之计,若去赴约,怕是要落入青竹的陷阱。
妲卿却先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石门关旁的一处山谷,“这里是落马谷,两侧是峭壁,只有一条窄路能过——若大卓想在谈判时伏击,我们可先在谷中埋好滚石和热油,再派一队人伪装成‘送令牌的亲兵’,等他们押送夙嵘哥哥进入谷中,便断其后路。”
常靖棠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抬手将案上的石门关令牌推给妲卿:“令牌是假的,真令牌在我贴身暗袋里。卿儿,你带十名精锐,都扮成普通亲兵,若见到夙嵘,便以‘袖口缠三圈青绳’为信号——我会带主力在落马谷两侧埋伏,听到你的哨声就动手。”
小缳在帐角忽然冷笑:“你们以为青竹军师没防备?他早就在落马谷外的平坡藏了重甲骑兵,只要你们一进谷,骑兵就会冲过来,把你们困在谷里当活靶!”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想破坏玄西的计划,又怕萧君鸿真的杀了夙嵘。她更怕自己成了被废弃的棋子。
妲卿没理会小缳,伸手将假令牌塞进怀中,又拿起案上的一把短匕——那是夙嵘早年送她的,刀柄上刻着极小的 “卿” 字。她指尖摩挲着刀柄,忽然想起三日前整理夙嵘书房时,曾见过他写的策论,里面提过 “以虚换实,以静制动”,如今想来,这场谈判,恰好能将计就计。
第七节
第二日清晨,落马谷的雾气还未散尽。
妲卿带着十名 “亲兵”,捧着假令牌走在窄路上,两侧峭壁上覆盖着薄霜,脚边的碎石滚落谷底,半天才能听到回响。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大卓的使者领着一队人过来,中间被绑着的正是夙嵘——他头发散乱,白衣上沾着泥土,却仍挺直脊背,看到妲卿时,眼底瞬间亮起光,又迅速黯淡下去,显然是怕她陷入险境。
“令牌呢?” 大卓使者勒住马,语气嚣张。
妲卿刚要递出假令牌,忽然瞥见夙嵘袖口悄悄缠了三圈青绳 —— 那是他们约定的信号,说明他身边的大卓兵里,有玄西潜伏的暗鹰士。
她故意慢了半拍,手指在假令牌上磨蹭,余光却看向谷口:大卓的重甲骑兵果然在那里,正慢慢往谷内移动。
“先放了夙嵘哥哥。” 妲卿后退一步,将假令牌举高,“我看到他安全到谷外,再把令牌给你。”
使者犹豫片刻,挥手让士兵解开夙嵘的绳索。
夙嵘刚要走向妲卿,忽然听到谷外传来哨声——那是暗鹰士发出的 “骑兵已入谷” 的信号。
妲卿立刻将假令牌扔向大卓使者,同时拔出短匕,对着身旁的 “亲兵” 喊:“动手!” 十名精锐瞬间拔出藏在腰间的弯刀,与夙嵘身边的暗鹰士里应外合,朝着大卓兵杀去。
谷两侧的峭壁上,常靖棠一声令下,滚石和热油顺着山坡滚落,堵住了谷口和谷尾 —— 大卓的重甲骑兵被卡在窄谷里,转身都难,成了活靶子。
夙嵘冲到妲卿身边,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从大卓兵手里夺来的剑。他看向妲卿,声音带着后怕:“你怎么敢来?青竹在谷外还藏了弓箭手。”
妲卿笑着摇头,指了指谷外——常靖棠早已派另一队人绕到谷外,此刻正与弓箭手厮杀,那是他借鉴邢峦 “围点打援” 的后手,既困住谷内骑兵,又牵制谷外伏兵。
帐角的小缳被押到谷边时,正看到大卓军溃败的场景。
她忽然瘫坐在地上,泪水混着泥土滑落——大卓果然没打算留她,刚才有个溃逃的大卓兵冲过来要杀他,被玄西兵制止抓捕后,承认青竹军师交代若谈判失败,就杀了她灭口,不留任何后患。
第八节
夕阳把落马谷的碎石染成血色,大卓军溃败的烟尘渐渐散在风里。
夙嵘提着染血的剑走过去时,小缳正瘫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里的草屑,指甲缝里嵌满了红褐的泥,混着未干的泪水,在脸颊上画出两道狼狈的痕。
“你本可以不用这样。” 夙嵘的声音很轻,比谷里的风还柔,却带着说不出的沉。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小缳腕间被绳索勒出的红印上 —— 那处皮肤还留着一道浅疤,是去年他练剑时不慎划伤手,小缳抢着替他包扎,被剑尖蹭到留下的。
那时她还笑着说 “公主有短匕护着,我替将军挡点小伤也无妨”,如今再看,只剩满目的荒芜。
小缳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眼底的光像燃尽的烛芯,只剩一点微弱的灰烬。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更多泪水涌出来,砸在身前的石头上:“不用这样?那我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