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走远,只是来到了住院部大楼一处僻静的露天小平台。夜风带着夏天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气息,稍稍吹散了医院里无处不在的压抑。
两人靠在冰凉的栏杆上,仰望城市灯火之上稀疏的星空,一时无言。巨大的、关于生命流逝的悲伤笼罩着他们。
过了许久,林薇轻声开口,声音融在风里,却清晰而温柔:“委员,你看那些星星。有些光芒,我们看见的时候,可能它本身早已在亿万年前熄灭。但它的光,还是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和空间,来到了我们眼里,告诉我们它曾经那么璀璨地存在过。”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紧绷的侧脸。
“生命大概也是这样吧,有来的路,就有去的方向。重要的不是陪伴的时间有多长,而是存在本身留下的温度和光亮。阿姨知道您一直在这里,寸步不离,这本身就是她最坚实的力量。而您为她做的每一件事,熬的每一个夜,甚至此刻为她承受的每一分难过……都会变成某种不会熄灭的东西,留在心里。”她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澄澈而温暖。“爱和牵挂,是不会因为任何形式的离别而真正消失的。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陈汲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无的夜空某处。紧绷的肩线,似乎在她平和的话语中,极其缓慢地、一丝一丝地松弛下来。那口淤积在胸腔里、几乎让他窒息的沉重浊气,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缓缓吁出。累,是那种浸透骨髓、无边无际的累。但压垮灵魂的、那种名为“徒劳”和“绝望”的巨石,似乎被这温柔的风和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忽然转过身,双手用力撑在身后的栏杆上,背对着她,侧脸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下,勾勒出沉默而坚毅的线条。
林薇看着他高大却显得孤寂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起了自己无数个需要安慰却无人可依的夜晚。
她轻轻走到他身侧,仰起脸,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温柔和一丝俏皮,试图冲淡这过分的沉重:
“委员,”她叫他,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需要肩膀吗?可以借你哦。”
她说完,甚至朝他微微侧了侧肩,露出一个努力轻松、带着抚慰意味的莞尔笑意。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融化的雪花,引发了寂静雪原的无声轰鸣。
陈汲蓦地转回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下一秒,林薇只觉得眼前一暗,整个人被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他伸出手臂,将她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拥入了怀中。
“嗯……”林薇猝不及防,低哼一声,身体瞬间被他的气息和力量包裹。但奇异的是,心底却没有丝毫抗拒的念头。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环抱的力度之大,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又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的拥抱充满了力量,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和后背,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从她身上汲取支撑自己站立下去的温度。这是一个超越了一切暧昧与试探的、纯粹属于人与人之间最原始安慰需求的拥抱。
林薇在最初的惊诧后,无边的柔情淹没了她。她没有挣扎,甚至在他愈发用力的拥抱中,清晰地感知到他压抑的哽咽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极其轻柔地、试探般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精瘦而结实的腰身。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触碰到他背部绷紧的肌肉线条,以及那具躯体里传来的、轻微而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给他一点回应,好让这个拥抱,真的能分担他哪怕千分之一的重压。
当她回抱住他的那一刻,陈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那拥抱的力度又加深了,仿佛要把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甜洗发水香气的颈窝边,滚烫的呼吸灼烫着她的肌肤。属于她的、干净柔软的馨香,混合着淡淡的身体温热,一点点驱散他鼻尖残留的医院气味和心头的阴霾。他贪婪地呼吸着,那根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这真实的、温软的触感和气息中,获得了片刻奢侈的松弛。
而林薇,脸颊贴着他胸前的衣料,听着他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混合着极淡烟草味、干净皂角味和独属于他的成熟男性气息,脸慢慢地、无法控制地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这羞涩之中,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安心与满足。
时间在这个拥抱里失去了意义。夜空下的平台,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只有相拥的两人,和耳边呼啸又温柔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陈汲箍紧的手臂才一点点松开力道。他缓缓后退半步,但双手仍停留在她的肩头,低下头,深深凝视她。
林薇泛着动人红晕的脸颊在他眼前无可遁形,像染了最上等的胭脂。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微微抬起眼,最终只敢落在他喉结的位置,根本不敢与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灼人的眼睛对视——那里有未退的悲痛,有释放后的空茫,更有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深沉情愫。
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陈汲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海洋,以及清晰的、因为自己失态而生的歉疚。他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