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试探,敲在庭前青石上,发出清越的“嗒、嗒”声;
转瞬便连成细线,斜织入院,将整座东苑笼进一层薄纱似的水雾里。
茶室纸门半开,引入天光与湿气。
室内却干燥而温煦——炭炉微红,铁壶低鸣,水汽氤氲如呼吸。
朽木白哉跪坐于主位,动作一丝不苟。
有栖川之序在他对面落座,右膝微屈,脊背挺直,手指轻轻搭在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仍在适应这具“重生”的身体,每一次坐姿调整,都像在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白哉未看他,只取茶巾,以左手托底、右手覆面,沿顺时针方向擦拭茶碗七圈。
动作精准如仪,却比平日慢了半分——他在等之序找到最不痛的姿势。
“今日心口可有刺痛?”白哉忽然问,声音低沉,如炭火轻噼。
“晨起时有些闷,午后好了。”之序答,目光落在茶台上那道细微的木纹裂痕上,“像是……被什么压着,又自己松开了。”
白哉点头,舀水入碗,水声清冽。“卯之花说,那是魂魄在重新贴合。痛是好事,说明它还在长。”
“可我不怕痛。”之序苦笑,“我怕的是……感觉不到痛。昨天烫了手,过了半刻才反应过来。”
白哉执筅搅茶,手腕悬空,力道均匀。“感知会回来。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你有耐心?”之序抬眼,语气近乎试探。
白哉动作未停,只淡淡反问:“你觉得我没有?”
之序一怔。
他想起这二十七日:
每日清晨的药粥从未迟过一刻;
每次他复健跌倒,那人从不伸手,却总在五步外停下脚步;
昨夜他梦魇惊醒,推窗竟见白哉立于庭中练剑——不是为己,而是为守。
“我不是质疑你。”之序低声,“我只是……不习惯被人等。”
茶沫渐起,细密如雪。
白哉终于抬眼,黑眸深如古井:“我也不习惯等人。但有些事,值得破例。”
之序喉头微动,未再言语。
茶成,白哉双手捧碗奉上,碗沿缺口朝向自己——最谦卑的礼,却给得自然如常。
之序接过,指尖触到温热,暖意却迟迟未至。
他低头啜饮,茶味微苦回甘,滑入喉间。
三息之后,胸口那颗“新心”才轻轻一跳,仿佛终于认出这温度来自善意,而非威胁。
“明日我想走七十步。”他忽然说。
白哉正清理茶具,闻言手未停,只道:“好。”
“若我又摔倒呢?”
“那就再站起来。”白哉抬眸,目光如刃,却无责备,“你已站起二十七次,不差第二十八。”
之序握紧茶碗,眼眶微热。
他原以为贵族如白哉,会嫌他拖沓、软弱、不够体面。
却不知这个人,早已看穿他的挣扎,并选择——陪他一起慢下来。
【午后·庭院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