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很快见了底。
年关的气息像无声漫上的潮水,悄然浸润了双桥的每一条街道。
路边光秃秃的树枝上挂起了零星的红灯笼,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店铺门口贴上了崭新的福字和对联,空气里偶尔飘来炖肉和炸物的香气,混合着寒风,构成一种独属于岁末的、热闹又清冷的矛盾氛围。
学校早早给放了假。
寒假前几天,江朝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里,连带着陈现一起。但多数时候陈现总是趴在她身旁默不作声地补觉。
竞赛对于她高一生来说没有很实质性的加分,但是好在奖金丰厚。
上次的钱已经发下来了,整整两万多块钱,足够奶奶好一阵子的医药费了。
江朝确实是没有想到竞赛的奖金可以丰厚成这样。
给她减轻了很多负担。
所以,在快速写完寒假作业之后,就开始一套又一套地刷着竞赛套卷。
除夕前几天。
在接奶奶回来过年之前,江朝打算把家里卫生给彻底打扫一遍,陈现自然表示要来帮忙。
江朝起了个大早,将房间里里外外需要清洗的床单被套都拆了下来。
刚想踩着凳子去擦高处的玻璃时,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江朝看到陈现站在门外,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没戴帽子,手里拎了一大袋鼓鼓囊囊的袋子,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进门,见她挽着袖子,踩在凳子上,手里还拿着湿抹布,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擦下面,高的我来。”陈现已经脱了外套,挽起卫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从那袋东西里掏出两把玻璃刮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窗户的高度和江朝刚才踩的凳子,眉头微蹙,“这凳子不稳,你下次别踩了,小心摔跤。”
“危险的都给我,你干点别的。”
江朝被陈现“指定安排”了别的任务。
她开始整理柜子,擦拭家具表面。在几个箱子里翻出了一堆她以前的课本,成绩单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把它们搬到门口不远处。
“怎么都是什么啊?”陈现从凳子上跨下来,“我要帮你去扔掉吗?”
江朝:“以前的一些东西,都扔了吧。”
陈现打开瞧了一眼又合上:“行。”
两人配合着,屋子里很快干净了不少。江朝也整出了很多用不上的可以扔的东西,打包起来和箱子放在一起。
最后,陈现不知从哪个袋子里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副崭新的红色窗花,上面印着精致的锦鲤和“福”字图案,在冬日略显清冷的光线下,红得热烈又喜庆。
“贴这个吗?”他拿着窗花,看向江朝。
江朝看着他被灰尘弄脏了一点袖口的卫衣,额角还有细微的汗意,以及他手中那抹亮眼的红,心头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充盈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两人一起站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前,比划着贴在哪里最好看。
玻璃清晰地倒映出他们靠得很近的身影——女孩微微仰着头指点,男孩仔细地调整着位置,手指偶尔触碰在一起。
“差不多了。”陈现往后跨了一步,满意地看着他的杰作。
“你饿了吗?要不要我去买点什么?”
江朝摇摇头:“不了,一会儿我还要去趟医院,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
她刚刚可以看到李飞发来的消息,约陈现晚上在网吧开黑。
想着,江朝又添了一句:“早点回家,收敛着点,别玩太疯。”
陈现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抬起眼,眉梢挑得老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管我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向前倾身,凑近了些,看着江朝因为他这句话而微微瞪大的眼睛,才慢悠悠地、带着点得逞般的笑意补上后半句:“行啊。回去了和你报备。”
那语气,那神情,活像是得了什么特许似的,明晃晃写着“你看我多听话”。
江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理直气壮的“欠揍”语气弄得耳根一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伸手就去推他:“赶紧走你的吧!”
陈现顺着她的力道往门口退,低低地笑出声,没再逗她。
手搭上门把时,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戏谑收敛了些,声音也正经了几分:“真走了。医院路上小心。”
“知道了,啰嗦。”江朝别开脸,挥挥手。
门再次关上,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江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莫名有些发烫的耳朵。
这人……真是。明明平时在别人面前一副生人勿近、说一不二的冷脸,到了她这儿,就总是这副吊儿郎当、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
陈现走后没多久。
江朝看了看时间,准备换身衣服就去医院时。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以为是陈现落了什么东西回来取,也没多想,便径直走过去,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陈现你……”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陈现。
刚想说什么,就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眸。
那双眼在看到江朝时,瞬间漾开清晰的笑意,像春水化冻,温柔得毫无侵略性。
“朝朝。”他看着她,声音清朗温和,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语气熟稔又自然。
江朝愣住了,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温觉淮……”
“哎呦,朝朝啊!好久不见啦!”一个热情的女声从温觉淮身后响起。温母从儿子身后探出身来,看着面前的女孩,真心实意地感慨,“朝朝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温父这时也提着袋子走了上来,面带和煦的微笑,朝江朝点了点头。
“叔叔,阿姨……”江朝这才从怔愣中完全回过神来,“你们怎么突然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们要一直在京都呢。”
温觉淮一边用钥匙开着对面许久未用的房门,一边解释:“我妈总觉得在京都过年少了点熟悉的人情味,念叨了好几回。”
他推开门,侧身让父母先进,才继续对江朝说道,目光里带着关切:“想着你和奶奶两个人过年也冷清,不如我们一起,热闹些,奶奶也能高兴点。”
这时,温母已经放好手里的东西,很自然地朝江朝家里张望了一眼,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是啊朝朝,咱们两家这么多年邻居,就跟一家人似的。你奶奶呢?我们也给她带了点适合老人家吃的营养品。”
话问出口,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江朝站在自家门口,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方才因重逢而生的一丝局促的暖意,迅速被更沉静的现实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