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模糊,但能听出是几个男人在交谈。
“……都七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肯定是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秦相下了死命令,找不到叶寒州,我们都得死。”
“这悬崖深不见底,怎么下去?”
“我带了绳索。你们两个下去看看,我在上面守着。”
接着是绳索摩擦崖壁的声音。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血衣卫果然还没放弃,而且找到了这里。
“怎么办?”叶寒州低声问。
“杀。”谢以安眼中寒光一闪,“只有两个下来,我们有机会。杀了他们,换上他们的衣服,或许能混出去。”
“可你的手……”
“左手还能用。”谢以安从怀中取出那柄软剑,“虽然不能久战,但偷袭足够了。”
两人迅速制定计划。叶寒州藏在崖壁的一个凹陷处,谢以安藏在另一侧。等血衣卫下来,一人解决一个。
绳索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两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滑了下来。他们落地后立刻拔刀警戒,显然训练有素。
“分头搜。”其中一人说。
两人分开,向不同方向走去。这正合谢以安和叶寒州的意。
叶寒州对付的是个高个子。那人很谨慎,每走一步都要左右观察。但叶寒州耐心极好,等他走到凹陷处附近时,才如猎豹般扑出。
青钢剑如毒蛇吐信,直取咽喉。那人反应极快,挥刀格挡,但叶寒州这一剑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他屈指成爪,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那人惨叫未出,叶寒州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另一边,谢以安的战斗也结束了。他用软剑缠住对方的刀,左手弹出一枚毒针,正中那人眉心。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地毙命。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从两人下崖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叶寒州和谢以安迅速换上血衣卫的衣服,将尸体拖到隐蔽处藏好。谢以安还从尸体上搜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两把匕首,一些暗器,还有一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所铸,正面刻“血衣”二字,背面是一个“甲”字,下面还有编号:甲七。
“甲字七号。”谢以安皱眉,“看来秦晖派了不少精锐。”
“上面还有一个。”叶寒州提醒。
“我知道。”谢以安抬头看向崖顶,“得想办法把他引下来。”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地上。粉末无色无味,但谢以安说,这是“迷魂散”,人踩上去会头晕目眩。
“你装受伤,我喊救命。”谢以安对叶寒州说,“上面的人听到,肯定会下来查看。等他踩中迷魂散,我们就动手。”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叶寒州躺在地上,装作受伤的样子。谢以安则大声呼救:“快来人!这里有情况!”
崖顶的人果然听到了,不一会儿,绳索再次垂下,一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滑了下来。他落地时很谨慎,但没注意到脚下的粉末。
走了两步,他忽然身体一晃,眼前发黑。
就是现在。
叶寒州从地上一跃而起,剑光一闪,那人咽喉绽开血花,倒地毙命。
三人全部解决。
谢以安检查了最后这人的东西,除了令牌,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碧云山一带的地形,以及几个红圈——显然是血衣卫重点搜寻的区域。
其中一个红圈,就在他们现在所在的悬崖附近。
“看来这里也不安全了。”谢以安收起地图,“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去哪?”
谢以安想了想,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碧云山深处,有一个叫‘迷雾林’的地方,地形复杂,容易藏身。而且……”
他顿了顿:“厉万愁说过,影卫在青州有据点,就在迷雾林附近。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帮忙。”
叶寒州皱眉:“你相信厉万愁?”
“不完全信。”谢以安老实说,“但他现在和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对付秦晖。至少在扳倒秦晖之前,他是可靠的盟友。”
叶寒州沉默片刻,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收拾好东西,顺着血衣卫留下的绳索爬上崖顶。崖顶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们按照地图的指示,向迷雾林方向前进。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可能有血衣卫的地方。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片密林边缘。林中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隐隐有奇怪的声响传来,像是野兽,又像是别的什么。
“这就是迷雾林。”谢以安说,“据说里面有瘴气,还有各种毒虫猛兽,普通人进去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
“影卫的据点在这里?”叶寒州问。
“据厉万愁说,是在林中的一处废弃道观。”谢以安从怀中取出厉万愁给的信物——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他说,拿着这个,影卫就会接应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踏入林中。
雾气立刻吞没了他们。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都是参天古树,枝叶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花香,诡异得让人头晕。谢以安立刻取出两粒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叶寒州:“避瘴丹,能防瘴气。”
叶寒州服下药丸,果然感觉好些了。
两人在林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林中更加昏暗,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月光,勉强照亮前路。
“这样找不是办法。”叶寒州停下,“林太大,我们根本不知道道观在哪。”
谢以安也在思考。忽然,他注意到前方的一棵树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三道刻痕,呈三角形排列。
“这是影卫的标记。”他眼睛一亮,“跟着标记走。”
果然,每隔一段距离,树上就会有同样的标记。两人顺着标记前进,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露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是一座道观,但已经破败不堪。门楣上的匾额掉了一半,只剩“清”字还能辨认。院墙倒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荒草。
但道观里,隐隐有火光透出。
有人在。
两人对视一眼,谢以安举起木牌,朗声道:“毒医谢以安,携叶寒州求见。奉厉尊主之命前来。”
道观里沉默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幽冥渊见过的,那个为首的黑影。
“谢公子,叶少侠。”黑影躬身,“主人已经传讯,说你们会来。请进。”
两人走进道观。观内比外面看起来好一些,虽然也很破旧,但至少干净。正中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散发出肉香。
除了开门的黑影,还有三个黑衣人坐在火堆旁。见他们进来,都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谢以安摆手,“我们遇到些麻烦,需要在这里暂避几日。”
“主人吩咐过,要我们全力协助二位。”黑影说,“请坐,先吃点东西。”
两人在火堆旁坐下。黑影盛了两碗肉汤递给他们。汤很香,里面还有肉块和野菜。叶寒州尝了一口,味道竟然不错。
“这是什么肉?”他问。
“兔子。”黑影答,“林子里野味多,不缺吃的。”
谢以安喝了口汤,忽然问:“厉尊主现在在哪?”
“主人行踪不定,我们也不清楚。”黑影答得很谨慎,“他只说,让二位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商议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计划?”叶寒州挑眉,“什么计划?”
黑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打开九龙令,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扳倒秦晖。”
“具体怎么做?”
“这需要从长计议。”黑影说,“秦晖权势滔天,身边高手如云,硬拼不是办法。主人说,要用智取。”
“怎么智取?”
黑影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谢以安:“这是主人制定的初步计划。二位请看。”
谢以安接过纸,展开。叶寒州也凑过来看。
纸上写着一个详细的计划:第一步,用铁骨令找到九龙令;第二步,取出里面的罪证;第三步,联络朝中对秦晖不满的大臣,将罪证递上去;第四步,趁秦晖慌乱时,一举刺杀。
计划看起来很周全,但谢以安却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问题?”叶寒州问。
“太顺利了。”谢以安缓缓道,“顺利得……不像真的。”
他将纸递给叶寒州:“你看,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像一切都在厉万愁的掌控之中。但秦晖是何等人物?他能掌控朝政三十年,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
叶寒州仔细看了一遍,也发现了问题:“而且,这计划里,我们只是棋子。找到九龙令,取出罪证,然后交给厉万愁,由他去联络朝臣。那我们呢?我们做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谢以安看向黑影,“厉尊主有没有说过,扳倒秦晖后,我们有什么好处?”
黑影愣了一下,摇头:“主人只说,秦晖一倒,二位的大仇得报,便是最大的好处。”
“那九龙令里的东西呢?”谢以安追问,“前朝宝藏,《天工开物》,还有那些罪证的原件——这些归谁?”
黑影沉默了。显然,厉万愁没跟他说过这些。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个厉万愁,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夜深了。
道观里,除了守夜的一个影卫,其他人都睡了。谢以安和叶寒州被安排在西厢房,房间很简陋,只有两张木板床,但总比露宿野外强。
叶寒州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那张计划纸,还有厉万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谢以安,”他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谢以安的声音从另一张床上传来,“在想厉万愁的事?”
“嗯。”叶寒州侧过身,面对谢以安的方向,“我觉得……他不可信。”
“我知道。”谢以安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但那时我们没得选,需要借助他的力量。现在……依然没得选。”
“为什么?”
“因为秦晖太强大了。”谢以安缓缓道,“光靠我们两个人,根本扳不倒他。我们需要盟友,需要情报,需要人手。而这些,厉万愁都能提供。”
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完全信任他。合作可以,但要留一手。”
“怎么留?”
谢以安坐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光:“铁骨令在我们手里,《百毒真解》也在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筹码。在见到九龙令之前,这两样东西,不能交给任何人——包括厉万愁。”
叶寒州点头:“我明白。可是……如果厉万愁硬抢呢?”
“那就撕破脸。”谢以安声音冷了下来,“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毒死他几个手下,还是做得到的。”
这话说得很狠,但叶寒州知道,谢以安做得到。这个总是摇扇微笑的毒医,狠起来比谁都可怕。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叶寒州问。
“先养伤。”谢以安说,“等伤好了,按照计划去找九龙令。但在找到之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查清厉万愁真正的目的;第二,找到能制衡他的力量。”
“制衡他的力量?”叶寒州不解,“谁?”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神秘:“你忘了程老给我们的玉佩?听雨楼的柳如烟。她是江湖上有名的情报贩子,手里掌握着无数秘密。或许……她也知道一些关于厉万愁的事。”
叶寒州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谢以安点头,“等伤好了,我们去江南道,先找柳如烟。用她手里的情报,来验证厉万愁说的话是真是假。如果厉万愁真的在耍我们……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叶寒州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各自睡下。
但叶寒州还是睡不着。他听着窗外风吹树林的沙沙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从黑市初见,到幽冥渊,到仁心堂,再到这迷雾林……短短十几天,却像过了半辈子。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谢以安。
这个救了他,利用他,又真心待他的人。这个轻佻又认真,狠毒又温柔的人。这个……让他心动的人。
叶寒州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对谢以安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盟友”的范畴,但他不敢深想,也不敢承认。
因为前路太凶险,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死。在这样的时候谈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险。
但感情这东西,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就像现在,他明明应该想的是如何报仇,如何活下去,脑子里却全是谢以安的样子——他摇扇子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认真教他认草药的样子,他守着他一夜不睡的样子……
“叶寒州,”谢以安忽然开口,“你还没睡?”
“嗯。”叶寒州应了一声。
“在想什么?”
叶寒州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谢以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谢以安也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我说过,因为你是我的人。”
“不只是因为这个。”
谢以安叹了口气:“那还能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叶寒州老实说,“所以才问你。”
谢以安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叶寒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叶寒州,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好人,坏人,伪君子,真小人……但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的人。”
“值得什么?”
“值得我真心相待,值得我冒险相救,值得我……”他顿了顿,“把命交给你。”
叶寒州呼吸一滞。
谢以安继续道:“在黑市救你,确实是一时兴起。但后来的一切,都不是。我帮你解毒,带你逃亡,跟你一起查真相……这些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而是我想这么做,我愿意这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别问我为什么对你好。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够傻,够固执,够……让我心疼。”
叶寒州的心跳如鼓。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也有些发热。
“谢以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
“别说了。”谢以安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等这一切结束了,等我们活下来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想说。”
“我会的。”叶寒州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说的。”
黑暗中,谢以安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温柔。
“好,我等着。”
两人不再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暧昧的,温暖的,让人心安的东西。
窗外,月光穿过迷雾,洒在道观的院子里。守夜的影卫靠在门边打盹,火堆已经熄灭,只剩几点火星在闪烁。
一切都很安静,但在这安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厉万愁的疑云,秦晖的追杀,九龙令的秘密,还有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感情……所有这些,都像这迷雾林中的雾气,弥漫在周围,看不清,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