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叶寒州警觉地起身,走到门边向外看去。月光下,三匹马安静地吃着草,周围没有异常。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厉万愁说得对,秦晖不会善罢甘休。最迟明天,追兵就会到。而他们现在伤的伤,累的累,根本无力对抗。
“谢以安,”他转身,“我们要改变计划。”
“怎么改?”
“不能直接去京城。”叶寒州走回他身边坐下,“秦晖一定料到我们会去告御状,沿途必定布下天罗地网。我们需要声东击西,先往别处走,引开追兵,再绕道去京城。”
谢以安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往哪走?”
“江南。”叶寒州说,“秦晖的势力在北方最强,江南相对薄弱。我们可以先南下,兜一个大圈子,再从东边进京。虽然路程远了,但更安全。”
“你对地形很熟?”
“小时候随父亲游历过。”叶寒州说,“父亲说过,江湖险恶,要多留几条退路。所以他把天下各处的险要地形、隐秘小路都教给了我。”
谢以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曾经只知道挥剑的剑客,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终于开始用脑子思考了。
“好,听你的。”谢以安点头,“明天一早,我们改道南下。”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微明。叶寒州让谢以安先睡,自己守夜。但谢以安不肯,最后两人约定轮流休息。
谢以安先睡。他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伤势和疲劳让他无法保持清醒。
叶寒州坐在门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如水,林间雾气氤氲。远处传来狼嚎,凄厉悠长。
他回头看看睡着的谢以安。那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显然伤势还在折磨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昳丽的容颜此刻苍白脆弱,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叶寒州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他想起在黑市初遇时,谢以安摇着扇子救他的样子;想起在山神庙,谢以安为他守夜的样子;想起在谷底,谢以安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刚才,谢以安忍着剧痛让他清创的样子……
这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他心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心的。也许是在谢以安说“你的命是我的”时,也许是在谢以安为他挡下那一掌时,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失去这个人,不能看着他死。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护着他走下去。
“谢以安,”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保护你的。用我的剑,用我的命。”
睡梦中的人似乎听到了,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天快亮时,叶寒州也撑不住了,靠在门边打了个盹。但他没睡多久,就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声音很远,但正在快速靠近。不止一匹马,至少有七八匹。
追兵来了。
叶寒州立刻摇醒谢以安:“有人来了!”
谢以安瞬间清醒,侧耳倾听片刻,脸色沉了下来:“是血衣卫。听马蹄声,训练有素,是精锐。”
“走!”叶寒州扶起他。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牵马出庙。刚上马,就看见远处山道上烟尘滚滚,七八个黑衣人正策马而来。
“往南!”叶寒州一鞭抽在马臀上。
两匹马如离弦之箭,向南疾驰。身后的追兵发现了他们,呼喝声四起,紧追不舍。
山路崎岖,马匹无法全速奔跑。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低头!”谢以安喝道。
叶寒州伏低身子,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他反手从马背上摘下弓箭——那是厉万愁准备的装备之一——回身就是一箭。
箭如流星,正中追在最前面那人的马头。那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将骑手甩了出去。
但其他追兵依然紧追不舍。而且他们显然受过专门的骑射训练,一边追一边放箭,箭矢如雨。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向后抛去。瓶子在空中碎裂,洒出一片红色的粉末。粉末遇风即燃,爆起一团火焰,暂时阻住了追兵。
“快走!”谢以安喊道。
两人趁机加速,拉开了一段距离。但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路分别通往两个方向。
“走哪边?”叶寒州问。
谢以安快速扫视两条路。左边那条路较宽,但通往山谷,易被埋伏;右边那条路狭窄,但通往密林,容易藏身。
“右边!”他当机立断。
两人拐进右边的山路。路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一马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天光。
这是险地,但也是绝地——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
身后的追兵也追了进来。但他们显然有所顾忌,速度慢了下来。
“前面有光!”叶寒州忽然喊道。
山路尽头,隐约可见出口的光亮。两人精神一振,加速向前。
但就在即将冲出山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崖顶滚落,正好堵住了出口。
前有巨石,后有追兵。
绝境。
两人勒住马,看着堵住去路的巨石。那石头足有千斤重,人力绝难推开。身后的追兵已经追了上来,七八个血衣卫堵在狭窄的山道上,封死了退路。
“下马。”谢以安低声道,“准备拼命。”
两人翻身下马,背对背站定。谢以安从腰间解下那三只玉瓶——墨黑、朱红、靛青。叶寒州则拔出秋水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血衣卫们缓缓逼近。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他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刀,刀身厚重,一看就是力大无穷之辈。
“叶寒州,谢以安。”独眼汉子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秦相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动手?”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有种妖异的美:“这位兄台,你觉得我们会选哪个?”
独眼汉子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注意那个用毒的,别中了他的道!”
七个血衣卫同时扑上。狭窄的山道里,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一片。
叶寒州剑出如龙,秋水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寒光,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专攻要害。他施展的是破军剑法中最凶险的“玉石俱焚”式,完全放弃防御,只攻不守。这种打法极其危险,但在这绝境中,反而最有效。
一个血衣卫挥刀砍来,叶寒州不闪不避,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那人没想到他会这样拼命,急忙回刀格挡,但已经晚了。剑尖刺入咽喉半寸,鲜血喷涌而出。
但与此同时,另一把刀也到了叶寒州后背。谢以安扇子一挥,数枚毒针射出,逼得那人不得不收刀自救。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辅助,在狭窄的山道里竟一时挡住了七个人的围攻。
但毕竟寡不敌众。叶寒州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谢以安也因为强行运功而牵动伤势,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谢以安眼神一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打开那只靛青玉瓶,将里面的药粉全部倒出,混合朱红玉瓶中的液体,用力向空中一洒。
药粉遇液体,瞬间爆起一团紫色的烟雾。烟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
“闭气!”独眼汉子大喝。
但已经晚了。几个吸入烟雾的血衣卫立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见是活不成了。只有独眼汉子和另外两个离得远的及时闭气,没有被毒倒。
“你……”独眼汉子又惊又怒,“这是什么毒?”
“我自创的‘紫罗烟’。”谢以安擦去嘴角的血,笑容惨淡,“用七种剧毒混合而成,见血封喉。可惜材料有限,只配了这么多。”
现在,敌人只剩三个。但他们这边,谢以安已经到了极限,叶寒州也伤痕累累。
独眼汉子显然看出了他们的虚弱,狞笑道:“强弩之末。兄弟们,上!杀了他们,回去领赏!”
三人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避免与谢以安正面接触,专攻叶寒州。
叶寒州勉力支撑,但失血过多加上体力透支,动作越来越慢。一个不慎,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寒州!”谢以安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崖顶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穿云裂石。
所有人都是一愣,抬头望去。只见崖顶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长发飘扬,在晨光中宛如仙人。
那人纵身一跃,竟从十丈高的崖顶直接跳下。落地时轻如鸿毛,点尘不惊。
“什么人?”独眼汉子警惕地问。
白衣人缓缓转身,露出一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出尘。但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透明如水晶,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的光泽。
“水晶剑……你是……”独眼汉子脸色大变,“‘剑仙’白无尘?”
白衣人微微一笑:“既然认得我,还不快滚?”
独眼汉子眼中闪过挣扎。白无尘的名号他当然知道,三十年前就是江湖上公认的剑术第一人。但他已经隐居多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白前辈,”独眼汉子抱拳,“此事乃秦相亲自下令,还请前辈不要插手。”
“秦晖?”白无尘挑眉,“那个祸国殃民的奸相?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命令我?”
他手腕一抖,水晶剑化作一道流光。独眼汉子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剑,就觉得喉间一凉,鲜血喷涌而出。
另外两个血衣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但白无尘剑光再闪,两人同时倒地毙命。
从出现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七个血衣卫,全部毙命。
白无尘收剑回鞘,转身看向谢以安和叶寒州。他的目光在谢以安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他缓缓开口,“是薛慕华的徒弟?”
谢以安强撑着站直身体:“正是。晚辈谢以安,见过白前辈。”
白无尘点头:“难怪眉眼间有他的影子。你师父……还好吗?”
“师父十年前已经去世了。”谢以安低声道。
白无尘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果然……当年我就劝他不要掺和那些事,他不听。现在……唉。”
他走到谢以安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眉头紧皱:“玄阴掌?你中了‘鬼手阎罗’的玄阴掌?”
“不是鬼手阎罗本人。”谢以安说,“是一个老太监,应该是鬼手阎罗的传人。”
“那老东西还活着?”白无尘冷笑,“三十年前没打死他,真是便宜他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我自制的‘清心丹’,能解百毒,疗内伤。每日一粒,连服三日,你的伤就能好大半。”
谢以安接过药丸,服下一粒。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扩散开来,胸口的剧痛立刻减轻了许多。
“多谢前辈。”他躬身行礼。
“不必。”白无尘摆手,“我救你,是因为你师父。当年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算是还了。”
他看向堵住出口的巨石,拔出水晶剑,一剑斩出。剑光如虹,巨石应声而裂,碎成数块。
“你们要去哪?”他问。
“京城。”叶寒州答道,“我们要去告御状,扳倒秦晖。”
白无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谢以安,忽然笑了:“有意思。薛慕华的徒弟,叶惊鸿的孙子……你们俩凑在一起,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条路可不好走。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光凭你们俩,恐怕还没到京城,就死在半路了。”
“那前辈的意思是……”
“我跟你们一起去。”白无尘说,“反正我也闲着没事,正好去京城看看热闹。而且……我也有些旧账,要跟秦晖算算。”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有白无尘这样的绝顶高手同行,他们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那就有劳前辈了。”谢以安抱拳。
“别叫我前辈,听着老气。”白无尘摆摆手,“叫我白大哥就行。走吧,先离开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野兽。”
三人上马——白无尘也有马,拴在崖顶,刚才他是直接跳下来的。出了山口,沿着山路继续向南。
晨光渐亮,山间雾气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谢以安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血衣卫的尸体已经被抛在身后。但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批。秦晖不会善罢甘休,前路还有更多的危险在等待。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新的盟友。
他看着身旁的叶寒州,又看看前方的白无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信心。
也许,他们真的能走到京城。也许,他们真的能扳倒秦晖。
也许,报仇之后,他真的能和叶寒州一起,找个地方隐居,过平静的生活。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暖,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些。
“谢以安,”叶寒州忽然开口,“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以安微笑,“白大哥的药很有效。”
“那就好。”叶寒州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切,“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帮你换药。”
“好。”
两人相视一笑,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前方,白无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