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
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厉万愁站在石台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他手中把玩着那个紫檀木盒——九龙令就在里面,但他没有打开。
谢以安撑着石壁站稳,胸口的剧痛让他额上冷汗涔涔。玄阴掌的阴毒内力正在经脉里肆虐,即使服下了九转还阳丹,也只能暂时压制。他盯着厉万愁,凤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厉尊主真是好算计。”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痛而有些嘶哑,“借我们的手打开密室,自己在这里守株待兔。”
厉万愁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谢公子过奖了。若非二位辛苦这一趟,我又怎么能轻易进入这密室?秦晖老贼把这地方设计得滴水不漏,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铁骨令,宰相印,回春钥——缺一不可。”
“你没有回春钥。”叶寒州握紧剑柄,目光如刀,“我师父的回春钥,早就失传了。”
“所以我需要谢公子。”厉万愁看向谢以安,“薛慕华虽然没把钥匙留给徒弟,但他把‘回春诀’传给了你。回春诀内力独特,配合特制药水,足以模拟回春钥的效果。这一点,我在三十年前围剿你师父时就知道了。”
谢以安瞳孔微缩。原来如此。厉万愁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算计他的医术,算计他的内力,算计他……能打开这扇门。
“那么,”他强压怒火,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厉尊主现在打算如何?杀了我们,独占九龙令?”
“杀你们?”厉万愁摇头,“那太浪费了。谢公子的医术毒术,叶少侠的剑法武功,都是难得的人才。我要的是合作,真正的合作。”
“合作?”叶寒州冷笑,“把我们当棋子摆布,这叫合作?”
“棋子和合作伙伴,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厉万愁慢条斯理地说,“之前我需要你们帮我打开密室,所以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但现在门已经开了,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
他将九龙令的盒子放在石台上,推向前:“打开它,里面的东西,我们平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怎么,不信我?”厉万愁挑眉。
“厉尊主觉得,我们还会信你吗?”谢以安反问。
厉万愁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在怪我。但我有我的苦衷。这三十年来,我东躲西藏,像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秦晖不仅杀了我所有的亲人朋友,还毁了我毒尊一脉的基业。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真实的痛苦:“但秦晖太强大了。他的势力遍布朝野,手下高手如云。光靠我一个人,永远扳不倒他。所以我需要盟友,需要像你们这样的盟友——有血海深仇,有不屈的意志,有足够的实力。”
“所以你利用我们。”叶寒州冷冷道。
“是互相利用。”厉万愁纠正,“你们需要我提供情报,需要我牵制秦晖的势力,需要我帮你们打开密室。我需要你们的武功医术,需要铁骨令,需要你们对秦晖的仇恨。我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他说得坦率,反而让人无法反驳。
谢以安看着石台上的盒子,又看看厉万愁。这人虽然阴险狡诈,但至少有一点没说错——他们确实需要彼此。秦晖的势力太庞大,单靠任何一方都难以撼动。
“你想怎么分?”谢以安终于开口。
“九龙令里有三样东西。”厉万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前朝宝藏的地图和钥匙;第二,《天工开物》的残卷;第三,秦晖三十年来所有罪证的原本。我要《天工开物》,那是毒尊一脉失传的秘典。宝藏归你们,罪证我们共享,用来扳倒秦晖。”
这个分配看似公平,但谢以安心中疑虑未消:“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因为我师父临终前告诉我。”厉万愁缓缓道,“当年他拿到九龙令时,曾短暂打开过一次。但那时秦晖的人已经追来,他来不及取出里面的东西,只能重新封上,带着令牌逃走。后来他将令牌藏在某处,把位置告诉了我,但要求我发誓——除非找到合适的盟友,否则绝不能独自打开。”
他看向谢以安和叶寒州:“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你们。薛慕华的传人,叶惊鸿的后人——还有比这更合适的盟友吗?”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这密室似乎建在地下暗河附近。
许久,叶寒州开口道:“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那你们可以现在离开。”厉万愁做了个“请”的手势,“密室入口的机关已经被我破坏,外面的守卫也被我的人引开了。你们可以平安离开相府,但九龙令会留在这里。至于秦晖的罪证……没有那些东西,你们永远扳不倒他。”
这是一个选择。离开,安全,但前功尽弃。留下,冒险,但有机会报仇。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不需要言语,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打开盒子。”谢以安说。
厉万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按下盒子的机关。紫檀木盒“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盒子里有三样物品:一卷羊皮地图,一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厉万愁先拿起那本书,翻开几页,眼中露出狂喜之色:“果然是《天工开物》!毒术篇,机关篇,火药篇……完整无缺!”
他将书小心收进怀中,又拿起羊皮地图展开。地图绘制得极其精细,标注着一个隐秘的地点,还有一串复杂的符号。
“前朝宝藏,”厉万愁将地图递给谢以安,“在川蜀的‘剑阁’深处。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铁骨令是其中之一,另外两把应该也在宝藏里。”
谢以安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收好。最后是那个牛皮纸袋,厉万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厚厚一叠,全是信件、账本、密令的抄本或原件,每一份都触目惊心。
“秦晖收买官员的账目,他陷害忠良的密令,他勾结外敌的证据……”厉万愁快速翻阅,眼中寒光闪烁,“有了这些,足以让他满门抄斩,九族尽灭。”
他将文件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另外两份递给谢以安和叶寒州:“原件我保管,副本你们各拿一份。这样公平。”
谢以安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几页,确认是真的。这些证据如果公之于众,秦晖必死无疑。
“现在,”厉万愁将盒子重新封好,“我们该离开了。密室不能久留,秦晖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怎么离开?”叶寒州问,“入口已经被守卫堵住了。”
“有另一条路。”厉万愁走到石室西侧的墙壁前,在几块石砖上按特定顺序敲击。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传来水流声。
“地下暗河,”厉万愁解释,“直通城外十里处的‘落月潭’。我准备了船,顺流而下,半个时辰就能离开临安。”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条路显然是厉万愁早就准备好的,他算计到了每一步。
但眼下没有选择。外面追兵环伺,谢以安伤势不轻,他们只能跟厉万愁走。
“带路。”谢以安说。
厉万愁率先走进洞口,谢以安和叶寒州紧随其后。洞口在身后缓缓关闭,将石室重新封存。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脚下湿滑,石壁上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霉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
溶洞中央是一条暗河,河面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边拴着一条小船,船上备有船桨和火把。
“上船。”厉万愁解开缆绳。
三人依次上船,厉万愁划桨,小船顺流而下。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溶洞顶垂下的钟乳石,那些石头千奇百怪,在光影中如同鬼魅。
船行无声,只有桨声和水声。
小船在暗河中行驶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三条水道分别通往三个方向,水流声在溶洞中回响,显得格外诡异。
厉万愁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边那条。叶寒州注意到,他在选择前看了一眼石壁上的一个标记——三道刻痕,与在迷雾林中见过的影卫标记相似。
“这水道,你早就探过了?”叶寒州问。
“十年前就开始探索了。”厉万愁一边划桨一边说,“为了今天,我准备了十年。每一条水道,每一个岔路,我都摸得一清二楚。相府的密室,城外的出口,甚至沿途的补给点……全都安排好了。”
谢以安靠在船头,闭目调息。玄阴掌的伤势比他预想的更严重,阴毒内力如附骨之疽,在经脉中不断侵蚀。九转还阳丹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他需要尽快疗伤,但眼下没有条件。
“你的伤怎么样?”叶寒州低声问。
“还撑得住。”谢以安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死不了。”
叶寒州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伤得很重,却偏要逞强。在黑市时如此,在山神庙时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等出去了,我帮你疗伤。”叶寒州说。
“你会疗伤?”谢以安挑眉。
“跟你学的。”叶寒州老实说,“在谷底那七天,你教了我不少药理知识。虽然比不上你,但处理外伤还是可以的。”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虽然虚弱,却真真切切:“好,那就拜托叶大夫了。”
两人说话间,小船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明亮起来。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光——暗河的尽头到了。
出口是一个瀑布,水流从十丈高的崖壁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深潭。厉万愁将船划到瀑布旁的一个岩台上,那里有一条人工开凿的小路,蜿蜒向上。
“从这儿上去,就是落月潭。”厉万愁率先下船,“我在潭边准备了马匹,我们可以连夜离开临安地界。”
三人沿着小路向上攀爬。路很陡,湿滑难行。谢以安伤势未愈,爬得十分艰难。叶寒州一直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爬到一半时,谢以安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叶寒州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两人重重撞在岩壁上。
“没事吧?”叶寒州急声问。
谢以安靠在他怀里,喘着气摇头。刚才那一撞牵动了伤势,胸口剧痛,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厉万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说什么,继续向上爬。
终于爬到了崖顶。月光下,一个深潭静静躺在山谷中,潭水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星辰。潭边拴着三匹马,马背上挂着包裹。
“每人一匹。”厉万愁解开缰绳,“包裹里有干粮、水和换洗衣物。我们要连夜赶路,秦晖的人最迟明天就会发现密室被盗,到时候会全城搜捕。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临安地界。”
谢以安和叶寒州各自上马。马是上好的战马,膘肥体壮,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三人策马离开落月潭,沿着山路向北而行。夜色中,马蹄声清脆,惊起林间宿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岔路口。厉万愁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就着月光看了看。
“前面两条路。”他说,“左边通往川蜀,是去宝藏的路;右边通往京城,是去告御状的路。我们该分道扬镳了。”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厉万愁这话说得突然,但也在意料之中。既然各取所需,自然没有继续同行的必要。
“厉尊主打算走哪条路?”谢以安问。
“我走左边。”厉万愁说,“《天工开物》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研究。而且秦晖一定会全力追捕你们,我跟着你们反而危险。”
他说得有理。秦晖最想抓的是叶寒州和谢以安,厉万愁隐姓埋名三十年,反而相对安全。
“那我们走右边。”叶寒州说,“去京城,把这些罪证递上去。”
“提醒你们一句。”厉万愁缓缓道,“秦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即使有这些罪证,想扳倒他也不容易。你们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官员,一个不怕秦晖,且愿意主持公道的官员。”
“谁?”
“刑部尚书,林则徐。”厉万愁说,“此人刚正不阿,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跟秦晖对着干的人。而且他主管刑狱,有权力审理此案。你们可以去找他。”
谢以安记下这个名字:“多谢指点。”
厉万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谢以安:“这是‘玄阴掌’的解药。你中的掌毒,光靠九转还阳丹压制不了太久。每日服一粒,连服七日,可根除毒素。”
谢以安接过瓷瓶,有些意外:“厉尊主这是……”
“算是合作的诚意。”厉万愁淡淡道,“我说过,我需要的是盟友,不是敌人。虽然手段不太光彩,但我的目标是扳倒秦晖,这一点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少侠,你父亲叶擎天是个真正的侠客。我希望你……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左边的山路驰去。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山谷里只剩下谢以安和叶寒州。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
“你觉得,”叶寒州开口,“他的话有几分真?”
“解药是真的。”谢以安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至于其他……至少他扳倒秦晖的心是真的。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暂时,我们还可以相信他这一点。”
他收起瓷瓶,看向右边的山路:“走吧,去京城。这条路,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难走。”
两人策马向右,踏上了通往京城的路。但他们都没想到,这条路上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秦晖的追杀,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危机。
又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两人都已是人困马乏,尤其是谢以安,伤势加上连夜奔波,脸色白得吓人。
“找个地方休息吧。”叶寒州勒住马,“你的伤需要处理,马也需要喂食饮水。”
谢以安没有反对。他确实到了极限,玄阴掌的伤加上内力损耗过度,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前方山道旁,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走近一看,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半倒,院墙塌了大半,院里荒草丛生,显然已久无人迹。
“就这里吧。”叶寒州下马,将马拴在庙外的树上。
两人走进庙里。庙不大,正中一座山神像已经坍塌,只剩半截身子。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叶寒州简单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谢以安靠墙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让我看看你的伤。”叶寒州说。
谢以安解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里赫然有一个青黑色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流出黄色的脓水。玄阴掌的阴毒正在侵蚀他的血肉。
叶寒州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想到伤势这么严重。
“需要清创。”谢以安声音虚弱,“包裹里有金疮药和纱布,还有一把匕首……用它把腐肉剔掉。”
叶寒州的手有些抖。让他杀人可以,让他疗伤也可以,但让他亲手剔去谢以安身上的腐肉……这太残忍了。
“下不去手?”谢以安笑了,笑容苍白,“那我自己来。”
“不。”叶寒州按住他的手,“我来。”
他取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腐肉剔除。每下一刀,谢以安的身体就颤抖一下,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汗水从叶寒州额头上滚落。这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疼。看着谢以安忍受这样的痛苦,比他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终于清创完毕,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纱布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叶寒州也累出一身冷汗。
谢以安靠在墙上,脸色稍微好了些。他服下厉万愁给的解药,又调息片刻,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谢谢。”他说。
“不用说谢。”叶寒州摇头,“你救我的时候,也没说过谢。”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刻,所有的算计、猜疑、不安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破庙里相互扶持。
叶寒州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和水,两人简单吃了些。干粮很硬,水很凉,但能充饥解渴。
“从这儿到京城,还有多远?”叶寒州问。
“快马加鞭,至少十天。”谢以安说,“而且不能走官道。秦晖一定会在沿途设卡盘查,我们只能走山路,绕远路。”
“十天……”叶寒州皱眉,“你的伤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谢以安苦笑,“我们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