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的清晨,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温婉些。
薄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沈府的花园。假山上的苔藓还沾着昨夜的露水,池塘里的锦鲤懒洋洋地游动,偶尔吐出一串气泡。几株晚开的桂花在墙角散发着甜香,与晨雾混合在一起,有种慵懒的安宁。
谢以安站在廊下,看着这片宁静的景致,手中依然习惯性地摇着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头发用玉簪绾起,衬得那张昳丽的脸更加出众。若不细看,谁也想不到这个翩翩公子,是正被朝廷和江湖同时追杀的“要犯”。
“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以安回头,看到叶寒州走过来。他也换了新衣,是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佩秋水剑,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挺拔。只是那张脸依然冷峻,只有看向谢以安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习惯了。”谢以安微笑,“在黑市时,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要配药,要接诊,要应付那些三教九流的人。”
叶寒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现在不用了。”
“是啊,现在不用了。”谢以安轻声重复,“可反而睡不着了。总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叶寒州听懂了。从逃亡开始,他们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时刻警惕着追杀和埋伏。现在突然有了安全的庇护所,反而让人不安——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放松。
“沈老爷对我们很好。”叶寒州说。
“是太好了。”谢以安摇着扇子,“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叶寒州转头看他:“你觉得有问题?”
“不知道。”谢以安摇头,“也许是我多心了。但江湖经验告诉我,无缘无故的好意,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
正说着,花园那头传来脚步声。沈万三穿着一身宽松的锦袍,笑呵呵地走过来:“二位起得真早。昨晚休息得可好?”
“很好,多谢沈老爷款待。”谢以安抱拳行礼。
“谢公子客气了。”沈万三摆手,“三位是白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在沈府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他顿了顿,又道:“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听雨轩’。白先生已经过去了,二位也请吧。”
听雨轩是沈府东侧的一座小楼,临水而建,四面开窗,窗外是池塘和假山。晨风吹过,带来水汽和桂花的甜香,确实是个用餐的好地方。
白无尘已经坐在桌前,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他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衫,左肩的伤显然好多了,动作已经看不出僵硬。见两人进来,他抬头微笑:“来了?坐。沈府的厨子手艺不错,这‘桂花糯米粥’很地道。”
三人坐下用早餐。桌上摆着七八样小菜,有清淡的也有鲜美的,还有一笼刚出笼的小笼包,热气腾腾。确实丰盛。
“沈兄,”白无尘边吃边问,“林大人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沈万三点头,“昨天我亲自去了一趟巡抚衙门,把情况大致跟林大人说了。林大人很重视,说今天下午要来府上,亲自见见三位。”
“今天下午?”谢以安有些意外,“这么快?”
“林大人是个急性子。”沈万三笑道,“而且他说,薛神医对他有救命之恩,如今薛神医的传人有难,他无论如何都要帮忙。”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谢以安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早餐后,沈万三去处理生意上的事,留下三人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白大哥,”叶寒州低声问,“你觉得沈老爷可靠吗?”
白无尘沉吟片刻:“二十年前,我救他时,他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二十年过去了,人会变。而且他现在是江南首富,家大业大,牵绊也多。为了保全沈家,他会不会做出别的选择……难说。”
“那我们还要等林大人吗?”谢以安问。
“等。”白无尘点头,“林则徐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江南素有‘林青天’之称。而且他和你师父有旧,应该可靠。只要见到他,把事情说清楚,他一定会帮我们。”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我是说万一,沈万三或者林大人不可靠,我们要有脱身的办法。”
“怎么准备?”叶寒州问。
“熟悉沈府的地形,找到最快的撤离路线。”白无尘说,“还有,准备好必要的装备。药,毒,暗器,干粮……这些都要备齐,随时可以走。”
三人达成共识,开始分头行动。白无尘以参观为名,在沈府各处走动,记下地形和守卫分布。叶寒州去检查马厩,确认马匹的状况。谢以安则向沈府管家要了一些药材,说是要配些常用的伤药和解毒药——这个理由很合理,管家没有怀疑。
午后,林则徐果然来了。
这位江南巡抚约莫五十出头,身材清瘦,面容严肃,眉宇间透着正气。他穿一身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身后只带了两个随从,显得很低调。
沈万三在正厅接待,白无尘、谢以安、叶寒州作陪。下人奉茶后,沈万三屏退左右,厅中只剩下五人。
“林大人,”白无尘先开口,“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白先生客气了。”林则徐拱手还礼,“二十年前白先生游历江南时,本官还是个小知县,无缘得见。今日能见‘剑仙’风采,实乃三生有幸。”
他看向谢以安:“这位就是薛神医的传人,谢公子?”
谢以安起身行礼:“晚辈谢以安,见过林大人。”
“不必多礼。”林则徐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令师薛神医对本官有救命之恩,当年若不是他,本官早就病死了。这份恩情,本官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沈老爷已经把大致情况跟我说了。秦晖祸国殃民,本官早有耳闻。只是他在朝中势力太大,本官虽为巡抚,也难以撼动。如今三位手握他的罪证,要上京告御状,本官必当全力相助。”
“林大人愿意帮忙?”叶寒州问。
“义不容辞。”林则徐点头,“十日后,本官要回京述职,可以带三位同行。以本官的官轿和护卫,沿途关卡不敢阻拦。到了京城,本官会设法安排三位面圣。”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有巡抚庇护,路上会安全很多。而且林则徐在朝中也有一定影响力,能帮助他们面圣。
“不过,”林则徐话锋一转,“此事风险极大。秦晖耳目众多,若是走漏风声,不但三位性命难保,本官也会受牵连。所以,在出发之前,三位必须严守秘密,不能对任何人透露行踪。”
“这个自然。”白无尘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林则徐起身,“十日后,辰时,本官会派人来接三位。在此之前,三位就在沈府安心住下,养精蓄锐。需要什么,尽管跟沈老爷说。”
他又对沈万三道:“沈老爷,这十日,三位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林大人放心。”沈万三拍着胸脯保证,“在江宁府,还没有人敢动我沈万三的客人。”
送走林则徐,三人回到房间商议。
“你们觉得怎么样?”白无尘问。
“林大人看起来很真诚。”叶寒州说。
“太真诚了。”谢以安皱眉,“反而让我不安。他一个巡抚,冒着丢官甚至丢命的风险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报我师父的恩?”
“也许……他是个真正的好官。”叶寒州道。
“也许。”谢以安没有反驳,“但小心驶得万年船。白大哥说得对,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接下来的十天,三人在沈府过上了相对平静的生活。伤势快速恢复,武功也有所精进。白无尘继续指导叶寒州剑法,谢以安则钻研医术毒术,配制各种可能用到的药物。
沈万三对他们确实很好。每天好吃好喝招待,要什么给什么,还专门拨了两个丫鬟伺候。但谢以安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沈府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七天夜里,谢以安的预感终于应验了。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谢以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这些年的江湖生涯让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夜猫踩过瓦片,但谢以安听出来了——那是轻功高手刻意压制的声音。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六个,正在向他的房间靠近。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看去。月光下,五道黑影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动作矫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天枢楼的人?还是秦晖派来的?
谢以安来不及细想,他迅速穿好衣服,从怀中取出三只玉瓶——墨黑、朱红、靛青,还有一把淬了毒的银针。然后吹熄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几乎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黑影闪了进来,手中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谢以安躲在门后,等两人完全进入房间,忽然出手。扇子一挥,数枚毒针射出,直取两人后颈。那两人反应极快,挥刀格挡,叮当声中,毒针被击落。
但谢以安真正的杀招在后面——他撒出一把“迷魂散”,淡黄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那两人猝不及防,吸入毒粉,顿时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解决了两个,但外面还有三个。谢以安不敢大意,正要冲出房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打斗声——是叶寒州的房间。
他心下一沉,立刻冲了出去。走廊里,三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叶寒州。叶寒州虽然剑法精进,但以一敌三,还是落了下风。他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
“寒州!”谢以安急声喝道,手中扇子一挥,毒针如雨。
三个黑衣人被迫分心格挡,叶寒州趁机一剑刺穿了一人的咽喉。剩下两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走,但谢以安已经堵住了去路。
“想走?”谢以安冷笑,又撒出一把毒粉。
那两人急忙闭气后退,但叶寒州的剑已经到了。秋水剑化作一道寒光,瞬间刺穿了一人的心脏。另一人见状,转身跳窗而逃。
“别追!”谢以安拉住要追出去的叶寒州,“小心调虎离山。”
他检查叶寒州的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不严重。简单包扎后,两人一起去白无尘的房间。
白无尘已经解决了自己那边的刺客——三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咽喉各有一个血洞,都是一剑毙命。
“你们没事吧?”白无尘问。
“没事。”谢以安摇头,“白大哥,这些人……”
“是天枢楼的人。”白无尘脸色凝重,“看他们的身手和配合,应该是‘天璇堂’的杀手。天璇堂擅长暗杀和刺探,比七杀堂更隐蔽,也更难对付。”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叶寒州皱眉,“沈府守卫森严,他们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这话问到了关键。沈府确实有护院,有守卫,虽然比不上相府,但也不是寻常杀手能轻易潜入的。除非……有内应。
三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这个可能。
“沈万三?”叶寒州低声问。
“不一定。”白无尘摇头,“也可能是沈府的下人,或者护院。总之,沈府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现在?”谢以安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而且林大人那边……”
“顾不上了。”白无尘当机立断,“等天亮,可能就走不了了。收拾东西,马上走。”
三人迅速回房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重要的东西都随身携带。谢以安带上了配好的药,叶寒州检查了剑和弓,白无尘则拿上了那柄水晶剑。
正要离开,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沈万三的声音:“白先生!谢公子!叶少侠!你们没事吧?”
沈万三带着几个护院匆匆赶来,看到走廊里的尸体,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老爷,”白无尘盯着他,“天枢楼的杀手潜入了沈府,要杀我们。你府上的守卫,似乎不太管用啊。”
沈万三额头冒汗:“这……这怎么可能?我沈府的守卫都是重金聘请的江湖好手,怎么会……”
“除非有内应。”谢以安淡淡接话。
沈万三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对护院头领喝道:“查!给我彻查!府里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谁要是跟天枢楼有勾结,我扒了他的皮!”
护院头领领命而去。沈万三又转回头,对三人深深鞠了一躬:“三位,是我沈某疏忽,让三位受惊了。请三位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三位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但现在,三位不能再住在这里了。天枢楼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在城西有座别院,很隐蔽,三位可以暂时去那里避一避。”
“不必了。”白无尘摇头,“我们已经麻烦沈兄太多,不能再连累你了。我们自有去处。”
“白先生……”沈万三还想说什么。
“沈兄好意,我们心领了。”白无尘打断他,“但此事牵扯太大,沈兄还是不要掺和太深为好。保重。”
说完,他转身就走。谢以安和叶寒州紧随其后。
沈万三看着三人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最终没有阻拦。
三人离开沈府,借着夜色,迅速向城外潜行。江宁府的城墙很高,但对于他们这样的轻功高手来说,翻越并不难。一刻钟后,三人已经出了城,来到城外的山林中。
天还没亮,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勉强照亮前路。
“白大哥,我们去哪?”叶寒州问。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白无尘说,“天枢楼既然已经找到了沈府,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接下来,他们的追杀会更加疯狂。”
“林大人那边……”谢以安欲言又止。
“暂时不能联系了。”白无尘摇头,“林大人是朝廷命官,目标太大。我们去找他,只会暴露他,也暴露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而且……我总觉得,这次刺杀有些蹊跷。天枢楼的人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沈府的?又是怎么绕过守卫潜入的?沈府真的有内应吗?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以安和叶寒州都懂了。还是沈万三本人有问题。
这个猜测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连沈万三这样的“故交”都不可靠,那他们还能相信谁?
“先不管这些。”白无尘深吸一口气,“找个地方休息,等天亮再说。”
三人又走了一段,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有藤蔓遮掩,里面干燥宽敞,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生起火堆,三人围着火坐下。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三张凝重的脸。
“白大哥,”谢以安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沈万三真的有问题,那林大人……”
“林大人应该没问题。”白无尘说,“沈万三有问题,不代表林大人也有问题。但我们现在不能冒险。在弄清楚真相之前,谁都不能相信。”
叶寒州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作响:“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去京城的路被堵死了,江南也不安全,还能去哪?”
白无尘沉默了。是啊,还能去哪?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天地之大,竟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许久,谢以安缓缓道:“也许……我们可以去找厉万愁。”
“厉万愁?”叶寒州一愣,“他去了川蜀找宝藏,我们怎么找?”
“他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联络方式。”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他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用这个联络影卫。”
白无尘接过木牌看了看,皱眉:“厉万愁这个人,阴险狡诈,不可轻信。”
“我知道。”谢以安点头,“但现在,我们没得选。而且厉万愁的目标是扳倒秦晖,这一点和我们一致。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