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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伤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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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石封路,追兵在后。

狭窄的山道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七八名血衣卫堵在后方,手中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为首那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像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跑啊,怎么不跑了?”那人声音嘶哑,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谢以安,叶杲州,秦相有令,取你二人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叶杲州握紧秋水剑,剑柄已被汗水浸湿。他侧身护在谢以安前方,目光迅速扫视四周——两侧是陡峭崖壁,高不可攀;前方巨石堵路,重逾千斤;后方追兵封道,退无可退。

绝境。

谢以安却笑了。他靠在崖壁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纱布又渗出血迹,但那双凤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摇开扇子——那扇面已在打斗中破损,兰草图案被血迹沾染,却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像是握着最后的从容。

“万两黄金,官升三级。”谢以安轻咳一声,嘴角溢出血丝,“秦晖倒是大方。不过几位可想清楚了,这黄金有命拿,有没有命花?”

他话音未落,手腕忽然一抖。扇骨中射出数道银光,却不是射向追兵,而是射向两侧崖壁。

血衣卫们下意识挥刀格挡,却发现银针根本未朝他们来。正疑惑间,崖壁上传来“嗤嗤”轻响,被银针刺中的地方冒出青烟,接着是岩石碎裂的声音。

“不好!”为首的血衣卫脸色大变,“他在破坏岩壁!”

但已经晚了。

谢以安射出的银针上都淬了“蚀岩散”,这是他特制的药剂,能迅速腐蚀岩石结构。两侧崖壁本就因常年风化而不稳,此刻被药物侵蚀,顿时开始松动。

“轰隆隆——”

巨石滚落,尘土飞扬。不是一块,而是数十块大大小小的岩石从崖顶崩落,如雨般砸向狭窄的山道。

“退!快退!”血衣卫首领厉声喝道。

但山道太窄,转身都难,更别说撤退。七八个人挤作一团,慌乱中互相推搡。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当头砸下,正中两人,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肉泥。

叶杲州在谢以安出手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一把抓住谢以安的手臂,疾步向前——不是后退,而是冲向那块堵路的巨石。

“你干什么?”谢以安愕然。

“信我!”叶杲州只说了两个字。

他冲到巨石前,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前冲。在即将撞上巨石的刹那,他左脚猛踏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如鹞鹰般直冲向上。半空中,他右手秋水剑出鞘,剑尖在巨石表面一点,借力再次上跃。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正是破军剑法中的绝技“登云步”。寻常武者用此步法最多跃起丈余,但叶杲州九幽蚀脉指解后内力大增,此刻全力施为,竟一跃两丈有余,堪堪越过巨石顶端。

他在巨石顶部一点,身形倒翻而下,落在巨石另一侧。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以安,手给我!”叶杲州从巨石另一侧伸出手。

谢以安没有犹豫,足尖一点,伸手抓住叶杲州的手。叶杲州用力一拉,将他拉过巨石。就在两人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段山道彻底坍塌,将剩余的血衣卫全部掩埋。

尘土漫天,遮蔽了视线。良久,烟尘渐散,只见原本狭窄的山道已变成一片乱石堆,再无通路。

劫后余生。

谢以安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系列动作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玄阴掌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你……”他看向叶杲州,想说些什么,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叶杲州单膝跪地,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先别说话,喝水。”

清水入喉,谢以安这才缓过一口气。他看着叶杲州,眼中满是复杂:“你刚才……那招登云步,是你父亲教的?”

“嗯。”叶杲州点头,“破军剑法第七式‘破云见日’中的步法。父亲说,这招练到极致,可踏雪无痕,登萍渡水。我以前从未成功过,今日生死关头,反倒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以安知道这其中艰险。登云步对内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力竭坠落。刚才叶杲州若失手,两人都会被埋在乱石之下。

“谢谢。”谢以安低声道。

叶杲州摇头:“你救我更多次。”

他扶谢以安靠着一棵老树坐下,重新检查伤势。玄阴掌的掌印周围溃烂更严重了,青黑色已蔓延到胸口其他位置,像蛛网般扩散。

“必须尽快疗伤。”叶杲州眉头紧锁,“厉万愁给的解药呢?”

谢以安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粒服下。药丸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暂时压住了阴毒的侵蚀。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玄阴掌的阴毒已深入经脉,需要系统治疗。

“往南三十里,有个小镇叫‘青石镇’。”谢以安喘着气说,“镇上有我的一处联络点,那里有药,也有人接应。”

“你能撑到那里吗?”

“撑不住也得撑。”谢以安苦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山崩的动静太大,很快会有更多人找来。”

叶杲州点头,扶他起身。两人共乘一骑——谢以安的马在刚才的混乱中受惊跑了,只剩叶杲州那匹。好在是战马,承重能力强,驮着两人也不显吃力。

马匹在山林中穿行,叶杲州小心控缰,尽量避开颠簸的路段。谢以安靠在他背后,双手环着他的腰,气息微弱。

“杲州,”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撑不到青石镇,你就自己走。去京城,找林则徐,把罪证交上去。不要管我。”

“闭嘴。”叶杲州声音发硬,“我不会丢下你。”

“听我说完。”谢以安继续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秦晖的罪证比我的命重要。那关系到无数冤死的人,关系到朝廷的清明,关系到……你叶家的血仇。你不能感情用事。”

叶杲州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但让他丢下谢以安独自逃生,他做不到。

“谢以安,”他一字一句道,“你听着。在黑市你救我的时候,你说我的命是你的。那现在我也告诉你,你的命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谢以安怔住了。他没想到叶杲州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这话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伤口的剧痛。

“傻子。”他低声说,嘴角却勾起笑意。

马匹继续前行,穿过密林,越过溪流。日头渐高,山林间鸟鸣声声,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晌午时分,两人在一处溪边停下休息。叶杲州扶谢以安下马,让他在树荫下躺好,自己去取水、打猎。

谢以安靠在树干上,看着叶杲州忙碌的背影。那人动作麻利,很快就捉到两只野兔,生火烤制。火光映照着他认真的侧脸,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泥土里。

这一刻,谢以安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似乎也不错。没有江湖恩怨,没有血海深仇,只有两个人,一片山林,一堆篝火。

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秦晖的追兵还在后面,玄阴掌的毒还在体内肆虐,前路依旧凶险。

“想什么呢?”叶杲州递过烤好的兔腿。

谢以安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很香。他笑了笑:“想你。”

叶杲州手一抖,差点把另一只兔腿掉进火里。他瞪了谢以安一眼:“伤成这样还不正经。”

“我说真的。”谢以安慢慢吃着肉,“在想你父亲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儿子的。明明是个剑客,却会打猎、会烤兔子、会照顾人。”

叶杲州沉默片刻,道:“父亲说,行走江湖,不能只会用剑。剑可以杀人,但不能让人活。要想活下去,就要会很多剑以外的东西。”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谢以安点头,“可惜,明白人往往活不长。”

这话说得伤感,两人都沉默了。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溪水潺潺流动。

吃过东西,叶杲州重新给谢以安换药。解药起了作用,掌印周围的溃烂有所控制,但青黑色仍未褪去。

“这玄阴掌,到底是什么来路?”叶杲州一边包扎一边问,“连你的医术都解不了?”

谢以安摇头:“玄阴掌是前朝宫廷秘传的武功,本是太监修习的阴毒功法。练此掌法需自宫净身,以特殊药物改变体质,使内力转为极阴。掌力中自带阴毒,中者如坠冰窖,经脉冻结,血肉溃烂。若非我有九转还阳丹和厉万愁的解药,此刻早已是个死人了。”

“那老太监……”叶杲州想起相府书房里那个阴森的老者,“他是前朝的人?”

“很可能。”谢以安道,“秦晖身边网罗了不少前朝余孽,这些人心怀怨恨,手段狠毒,正合他的心意。那老太监的玄阴掌已练到第七重,在江湖上也算顶尖高手了。若不是他轻敌,我们根本逃不出来。”

叶杲州包扎完毕,坐在谢以安身边:“你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谢以安看着他担忧的眼神,知道瞒不过,便实话实说:“阴毒已侵入心脉,寻常药物只能压制,不能根除。需要至阳至烈的药物中和,再配合金针渡穴,将毒素逼出。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青石镇有这些条件吗?”

“有药,但不够安全。”谢以安苦笑,“那里只是个联络点,备了些常用药物。真正的治疗,需要回我的药庐——在江南‘杏林谷’,离这里至少半个月路程。”

叶杲州的心沉了下去。半个月,以谢以安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就没有别的办法?”

谢以安想了想,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也许……有。”

“什么办法?”

“《百毒真解》。”谢以安缓缓道,“你祖父叶惊鸿留下的那本书,里面记载了天下奇毒和其解法。玄阴掌虽厉害,但既然是人创出的武功,就一定有克制之法。那本书里,或许有线索。”

叶杲州立刻从怀中取出《百毒真解》。书册泛黄,在日光下隐隐显出字迹。他快速翻找,终于在靠后的部分找到了“玄阴掌”三个字。

“……玄阴掌,前朝太监所创阴毒掌法。中者阴寒入体,经脉冻结,三日之内若无解,则血肉溃烂而亡。解法有三:一曰‘以阳克阴’,取地心炎乳、火灵芝、赤阳参等至阳药物,炼制‘炎阳丹’服下,辅以内力逼毒;二曰‘金针渡穴’,以纯阳内力催动金针,刺入中府、膻中、气海等三十六处大穴,引导阴毒从足底涌泉穴排出;三曰……”

叶杲州念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谢以安问。

叶杲州脸色变得古怪,他看了看谢以安,又看了看书上的字,迟疑道:“三曰‘阴阳交泰’,需一内力深厚、体质至阳之人,以肌肤相贴之法,渡入纯阳内力,助中毒者体内阴阳平衡,化阴毒为无害。此法……此法需二人心意相通,毫无保留,否则易走火入魔。”

他说完,耳根已经红了。

谢以安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第三解法竟是如此……亲密。肌肤相贴,心意相通,这已超出了寻常医患关系。

篝火旁的气氛忽然暧昧起来。两人都别过脸去,不敢看对方。只有火光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久,谢以安才轻咳一声:“前两种方法可行,但需要时间和药材。我们现在两样都没有。”

“所以……”叶杲州声音发干。

“所以第三法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谢以安转过头,看着叶杲州,凤眼里神色复杂,“但此法凶险,若你我心意不能相通,或内力运转有差,两人都会经脉尽断。而且……而且需要坦诚相对,肌肤相贴,你可愿意?”

叶杲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谢以安,看着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此刻盛满了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他知道谢以安在担心什么——担心他介意这种亲密,担心他拒绝,担心自己撑不到青石镇。

“我愿意。”叶杲州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要能救你,什么方法我都愿意。”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动:“那好,今晚我们就试试。但现在,先赶路吧,天黑前要赶到青石镇。”

两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南。但这一次,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那种心照不宣的紧张,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却又隐隐期待。

太阳西斜时,青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镇外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河边有几架水车缓缓转动。时近黄昏,炊烟袅袅,镇中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好一派宁静祥和。

但谢以安和叶杲州都绷紧了神经。越是平静的地方,越可能暗藏杀机。

“联络点在镇东头的‘济世堂’,表面上是家医馆。”谢以安低声道,“馆主姓陈,是我师父的旧识。但我们不能直接去,得先确认安全。”

两人在镇外林中下马,将马匹拴在隐蔽处。叶杲州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用泥土在脸上抹了抹,扮作樵夫;谢以安则换了深色衣衫,戴了斗笠,遮住面容。

他们从镇子侧面的小路潜入,避开主街。青石镇不大,只有两条主街,十几条小巷。两人穿街过巷,很快来到镇东头。

济世堂是间不大的医馆,门面陈旧,招牌上的漆已斑驳。此刻已近闭馆时间,馆内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老大夫在整理药材。

谢以安站在街角观察片刻,对叶杲州点了点头——是安全的暗号。

两人走进医馆。老大夫抬起头,看到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二位看病?”

“陈老,是我。”谢以安摘下斗笠。

陈大夫浑身一震,连忙起身走到门边,向外张望一番,迅速关上店门,落下门栓。他转过身,看着谢以安苍白的脸,又看看他胸口的血迹,急声道:“谢公子,你怎么伤成这样?快,快进来!”

他引两人进入内室。内室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椅,但收拾得很干净。谢以安在床边坐下,陈大夫立刻取来药箱。

“玄阴掌?”陈大夫检查伤口后,脸色大变,“这是前朝宫廷的阴毒武功,怎么会……”

“秦晖身边的老太监。”谢以安简略解释,“陈老,你这里有没有地心炎乳、火灵芝这些至阳药物?”

陈大夫摇头:“这些稀世珍品,我这样的小医馆怎么会有?倒是有一些赤阳参、金钱莲,但品相一般,药力不够。”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镇西头的‘回春药铺’王掌柜,前些日子收了一支百年火灵芝,说是要留着救命用。只是那王掌柜为人吝啬,怕是不肯轻易出手。”

叶杲州立刻道:“我去买,多少钱都行。”

“不是钱的问题。”陈大夫苦笑,“那王掌柜脾气古怪,看不对眼的人,出再多钱也不卖。而且……而且他最近惹上了麻烦,怕是没心思做生意。”

“什么麻烦?”

陈大夫压低声音:“王掌柜的女儿前几日失踪了,镇上人都说是被山贼掳了去。王掌柜报了官,但官府敷衍了事,根本不管。他这些天四处求人,哪有心思卖药。”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这事透着蹊跷。青石镇地处偏僻,但民风淳朴,多年来从未听过有山贼出没。

“失踪的是什么时候?”谢以安问。

“三天前。”陈大夫道,“那姑娘叫王婉儿,今年十六岁,在镇上的绣房做工。那天傍晚下工回家,从此再没人见过。有人看见她最后出现在镇外的老槐树下,之后就没了踪影。”

叶杲州皱眉:“镇上最近可有什么可疑的外来人?”

“有。”陈大夫点头,“就在王婉儿失踪前一天,镇上来了一队商旅,七八个人,说是从北边来的药材商人,住在镇上的‘悦来客栈’。但那几个人形迹可疑,白天很少出门,晚上却常常聚在一起密谈。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其中一人,我在他撩起衣袖时看到,手臂上有个纹身——是只黑鹰。”

“黑鹰纹身?”谢以安脸色一沉,“那是血衣卫的标记。血衣卫中有个‘黑鹰组’,专司暗杀、绑架这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叶杲州握紧拳头:“秦晖的人已经追到这里了。他们绑走王姑娘,恐怕不是为了勒索,而是……而是为了引我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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