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
“已无大碍。”谢以安活动了一下手臂,“只要不动武,日常行动没问题。而且我们需要采购些药材和日用品,杏花坞的储备不多了。”
叶杲州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那就去清河镇。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离开,不许逞强。”
谢以安笑了:“遵命,叶少侠。”
清河镇果然繁华。
时值午后,镇上人来人往,车马不绝。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谢以安和叶杲州换了寻常百姓的装束,混在人群中。谢以安戴了顶斗笠,遮住半张脸;叶杲州则将秋水剑用布包了,背在身后,扮作走江湖的镖师。
八方茶馆在镇中心,是座三层木楼,门面阔气,进出的人形形色色——有商贾,有江湖客,有书生,也有地痞混混。两人走进茶馆,伙计立刻迎上来。
“二位客官,楼上雅座还是楼下大堂?”
“楼下就行,找个靠窗的位置。”谢以安道。
伙计引他们到窗边一桌。两人坐下,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谢以安摇着扇子——他新买了把普通的纸扇,但摇扇的姿态已然成习惯——看似悠闲地品茶,实则耳听八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茶馆里人声嘈杂,各种消息混杂。东边一桌在谈论今年茶叶的收成,西边一桌在议论朝廷新颁布的赋税政策,北边一桌几个江湖汉子在吹嘘自己最近的“壮举”。
叶杲州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些焦躁。谢以安却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还点评一下点心:“这桂花糕做得不错,甜而不腻。你尝尝。”
“我没心思吃。”叶杲州低声道。
“急什么。”谢以安微笑,“打听消息就像钓鱼,要有耐心。该来的总会来。”
正说着,门口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鹰钩鼻,眼神锐利如刀。他身后跟着两个汉子,都是练家子,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力不弱。
三人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酒菜。那精瘦中年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说的每句话都清晰地传遍茶馆:
“……秦相这次是动了真怒。听说前几日黑鹰组在青石镇折了七八个兄弟,连组长都死了。秦相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抓到那两个反贼。”
叶杲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提起了精神。
旁边一桌有人搭话:“赵爷,您说的是不是最近江湖上盛传的那两个?一个用毒的,一个用剑的?”
“正是。”精瘦中年人——赵爷点头,“毒医谢三,沧州叶家的余孽叶杲州。这两个人手里有秦相要的东西,秦相悬赏黄金五万两,要他们的人头。”
茶馆里一片哗然。五万两黄金,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了。
“赵爷消息灵通,可知这两人现在在哪儿?”另一人问。
赵爷冷笑:“我要知道,早就去领赏了。不过听说他们往南边跑了,可能去了江南。秦相已经派了‘追风组’南下,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
追风组,血衣卫中专司追踪的小组,成员都是轻功高手和追踪专家。谢以安眉头微皱,看来秦晖是铁了心要抓他们。
“那两个人到底拿了秦相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又有人问。
赵爷压低声音:“听说……是一块令牌,关系到一个天大的秘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秦相如此重视,必然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最近还有件怪事。秦相身边的莫先生,前几日离开了京城,说是去办件私事。可莫先生是秦相的贴身护卫,从未离开过秦相身边,这次突然外出,实在蹊跷。”
叶杲州浑身一震。莫先生?难道是莫三更?
谢以安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冷静。两人继续听下去。
“莫先生?可是那位‘阴风指’莫三更?”有人问。
“正是。”赵爷点头,“莫先生深居简出,很少在江湖走动,但武功深不可测。三年前他曾去过沧州一趟,回来后秦相就加大了对江湖的掌控。这次他又外出,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会不会……和那两个人有关?”
“难说。”赵爷摇头,“莫先生行事诡秘,谁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有消息说,他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川蜀一带。”
川蜀?叶杲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九龙令中地图指示的前朝宝藏,就在川蜀剑阁。莫三更去川蜀,难道也是为了宝藏?
正思索间,茶馆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捕头,腰挎官刀,气势汹汹。
“所有人听着!”捕头厉声道,“奉县令大人之命,搜查朝廷钦犯!所有人待在原地,接受盘查!”
茶馆里顿时乱了。有人想走,被衙役拦住;有人惊慌失措,打翻了茶碗;有人低声抱怨,却不敢反抗。
捕头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谢以安和叶杲州这一桌。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两人:“你们,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谢以安起身,拱手道:“回官爷,小人是行医的大夫,这是我家护卫。我们从南边来,要去北边探亲。”
“行医的?”捕头盯着他的脸,“把斗笠摘下来。”
谢以安依言摘下斗笠。捕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对照着看。画像上正是谢以安和叶杲州的通缉令,画得虽然粗略,但特征明显。
叶杲州的手悄悄按在剑柄上。谢以安却神色不变,依然面带微笑。
捕头对照了半天,摇摇头,将画像收起:“不是他们。你们可以走了。”
谢以安重新戴上斗笠,和叶杲州起身离开。两人刚走到门口,捕头忽然又道:“等等!”
叶杲州心中一紧,就要拔剑。谢以安按住他,转身笑道:“官爷还有何吩咐?”
捕头走过来,盯着叶杲州背后的布包:“那里面是什么?”
“是……是小人的剑。”叶杲州道,“行走江湖,防身之用。”
“打开看看。”
叶杲州解开布包,露出秋水剑。捕头接过剑,拔出一截。剑身如秋水,寒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好剑。”捕头眼中闪过贪婪,“一个大夫的护卫,用这么好的剑?”
谢以安笑道:“官爷有所不知,这剑是小人祖传的,虽然看着不错,实则已经锈蚀,只是表面光鲜罢了。小人行医赚了点钱,便请人打磨了一下,充充门面。”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到捕头手里:“还请官爷行个方便。小人急着赶路,怕误了时辰。”
捕头掂了掂银子,满意地笑了:“算你识相。走吧走吧,以后小心点,别带着这么好的剑到处招摇。”
“多谢官爷。”谢以安拱手,拉着叶杲州快步离开。
两人走出茶馆,穿过几条街,确定没人跟踪后,才在一处小巷停下。
“好险。”叶杲州松口气,“那捕头差点认出我们。”
“他认不出。”谢以安摇头,“通缉令上的画像粗糙,而且我用了易容术——在脸上抹了点药泥,改变了肤色和轮廓。他看的时候觉得像,但又不敢确定,加上银子打点,自然就放我们走了。”
叶杲州这才注意到,谢以安的脸色确实比平时暗了些,轮廓也有些微变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确实与画像有差别。
“现在怎么办?”他问,“莫三更去了川蜀,我们要追吗?”
谢以安沉思片刻:“莫三更去川蜀,很可能与九龙令的宝藏有关。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疗伤和收集情报。我的伤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恢复,而且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莫三更和秦晖的情报。”
他顿了顿,道:“先去采购药材和日用品,然后回杏花坞。我需要配制一些特殊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至于莫三更……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他的行踪。”
两人在镇上采购了一番。谢以安买了各种药材,叶杲州买了干粮、盐、布匹等日用品。采购完毕,已是傍晚。
“今晚在镇上住一晚,明早回杏花坞。”谢以安道,“我还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见一个人。”谢以安神秘一笑,“一个老朋友。”
清河镇西,有座小庙,名“慈云庵”。庵不大,香火也不旺,只有几个尼姑在此清修。时近黄昏,庵门已闭,只有袅袅青烟从院中升起。
谢以安带着叶杲州来到庵后的一处小院。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虽不是花期,但枝叶苍翠。树下石桌旁,坐着一个灰衣人,正在独自品茶。
听到脚步声,灰衣人抬起头。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容貌清秀,但眼神沧桑,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看到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谢公子,多年不见。”她起身,声音平淡。
“静慧师太,别来无恙。”谢以安拱手。
原来这女子是带发修行的尼姑,法号静慧。但叶杲州看得出,她绝不是普通的尼姑——她起身时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武功高手。
“这位是?”静慧看向叶杲州。
“叶杲州,我的朋友。”谢以安介绍,“杲州,这位是静慧师太,曾是江湖上有名的‘素手神医’,后来看破红尘,在此出家。”
素手神医?叶杲州心中一动。他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是个医术高超的女大夫,尤其擅长妇科和毒伤,但十几年前突然从江湖消失,原来是出家了。
“叶少侠。”静慧合十行礼,“久仰。”
“师太客气。”叶杲州还礼。
三人落座。静慧重新沏了茶,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谢公子今日来访,想必不是单纯叙旧。”静慧直接道。
谢以安点头:“确有一事相询。师太可听说过‘阴风指’莫三更?”
静慧手一抖,茶水洒出几滴。她放下茶壶,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听说过。鬼手阎罗的传人,秦晖的贴身护卫。谢公子问他做什么?”
“他三年前用九幽蚀脉指伤了叶少侠,导致叶家后来被灭门。”谢以安道,“我们要找他报仇。”
静慧看向叶杲州,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原来你是叶擎天的儿子。叶大侠的事,我听说了。江湖上都说他是被仇家所杀,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师太知道内情?”叶杲州急问。
“知道一些。”静慧点头,“十年前,我曾救治过一个人。那人中了奇毒,命在旦夕,我用了三个月才将他救活。他感激我,临别时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说,朝廷里有个大人物,正在策划一个天大的阴谋,要彻底掌控江湖。而执行这个计划的人中,就有莫三更。”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人还说,莫三更本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因为练九幽蚀脉指走火入魔,需要定期服用一种特殊的药物压制反噬。秦晖掌握了那种药物的配方,以此控制莫三更为他效力。”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原来如此。难怪莫三更这样的高手会甘心为秦晖卖命。
“那人还说了什么?”谢以安问。
“他说,秦晖的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收买或控制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第二步,铲除所有反对者;第三步,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朝廷的江湖秩序。”静慧缓缓道,“三十年前的剑阁之战,就是第一步。厉万愁是秦晖选中的棋子,用来消耗江湖力量,同时让三大派掌门欠秦晖人情。后来厉万愁失控,秦晖便设计杀了他——或者说,杀了个替身。”
这些与厉万愁说的基本吻合。谢以安点头:“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正在进行中。”静慧道,“叶家灭门,薛暮华被害,都是第二步的一部分。秦晖要铲除所有知道真相、可能反对他的人。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她看向叶杲州:“叶少侠,你父亲叶擎天就是因为查到了秦晖的计划,才招来杀身之祸。莫三更三年前去沧州,就是为了警告他。可惜叶大侠没有退缩,最终……”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清楚。
叶杲州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明知危险还要继续调查,是为了江湖正义,是为了那些枉死的人。这份侠义,他绝不能辜负。
“莫三更现在在哪儿?”他问。
“听说去了川蜀。”静慧道,“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与秦晖的计划有关。谢公子,叶少侠,我劝你们一句:秦晖势力庞大,单凭你们两人,难以撼动。不如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谢以安摇头:“我们已经等不了了。秦晖的人正在全力追捕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静慧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住你。当年你师父薛暮华也是这般固执,明知道危险还要查下去,结果……”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谢以安:“这个你拿着。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拿着它去江南‘回春堂’找陈掌柜,他会帮你。”
谢以安接过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正面刻着“仁心”二字,背面是朵莲花。他认得,这是静慧师太行医时的信物。
“多谢师太。”
“不必谢我。”静慧摇头,“当年你师父救过我的命,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今日帮你,也算是还他一份情。”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你们快走吧。慈云庵虽偏僻,但也不是绝对安全。秦晖的眼线遍布天下,你们要小心。”
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静慧忽然又道:“谢公子,还有一件事。”
“师太请讲。”
“关于你的伤。”静慧缓缓道,“玄阴掌的阴毒虽被压制,但并未根除。那种掌法歹毒异常,阴毒会潜伏在经脉深处,一旦你动用内力,就可能复发。你要彻底治愈,需要找到‘至阳心经’的传人,以纯阳内力为你洗经伐髓。”
“至阳心经?”谢以安皱眉,“那不是少林失传的内功心法吗?”
“是失传了,但并非没有传人。”静慧道,“我听说,三十年前少林了空方丈的师弟了凡大师,因为不满了空与秦晖勾结,愤而离寺,隐姓埋名。他修炼的就是至阳心经。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或许有救。”
了凡大师。谢以安记下这个名字。
“多谢师太指点。”
离开慈云庵,天色已完全暗下。两人没有在镇上停留,直接出了清河镇,往杏花坞方向赶去。
夜色中,山路崎岖。叶杲州举着火把走在前面,谢以安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声音很急,不止一匹马,正在快速接近。
“躲起来!”叶杲州低喝,拉着谢以安躲到路旁的树林中。
片刻后,七八匹快马从路上疾驰而过。马上都是黑衣人,腰挎长刀,杀气腾腾。借着月光,叶杲州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正是白天在茶馆见过的赵爷。
“是血衣卫。”谢以安低声道,“看来那个赵爷不只是消息贩子,还是秦晖的眼线。他白天在茶馆说那些话,很可能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会不会上钩。”谢以安冷笑,“他说莫三更去了川蜀,如果我们真的追去,就会落入他们的陷阱。好在我们没有冲动。”
叶杲州心中一凛。好险,差点就中了圈套。
等马队远去,两人才从林中出来。谢以安脸色凝重:“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赵爷既然在清河镇,说明秦晖的人已经追到了这一带。杏花坞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杏花坞,尽快配制药物,然后离开。”谢以安道,“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两人加快脚步,在夜色中穿行。回到杏花坞时,已是子夜时分。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但谢以安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院中有陌生人的气息。
他示意叶杲州小心,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只见主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翻找什么。
“是血衣卫。”叶杲州低声道,“他们找到了这里。”
谢以安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在风中。粉末无色无味,随风飘向主屋。
片刻后,屋里传来两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人冲进主屋,只见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他们翻箱倒柜,将屋子弄得一片狼藉,但显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搜身。”谢以安道。
叶杲州在两人身上搜了搜,找到两块令牌和几封信。令牌是血衣卫的,但信的内容让他脸色大变。
“怎么了?”谢以安问。
叶杲州将信递给他。信是秦晖亲笔写给莫三更的,内容很短,但信息惊人:
“莫先生:川蜀之事,务必办妥。剑阁之秘,关乎大局。得手之后,即刻回京。另,谢、叶二人已逃往江南,命你顺路追查,必要时可杀之。秦晖。”
谢以安看完信,眼中寒光闪烁:“看来莫三更去川蜀,确实是为了九龙令的宝藏。秦晖想要宝藏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天工开物》和其他秘密。”
“那我们……”
“我们也要去川蜀。”谢以安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我们需要准备充分,也需要更多关于莫三更和宝藏的情报。”
他将信收起,看向地上的两个血衣卫:“把他们处理掉,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叶杲州点头,将两人拖到后院,找了个隐蔽处埋了。谢以安则迅速收拾了药庐里的珍贵药材和器具,打包成两个包裹。
天亮前,两人离开了杏花坞。回头望去,那座隐藏在杏林深处的别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梦。
“还会回来吗?”叶杲州问。
“会。”谢以安坚定地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会回来的。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两人策马向南,消失在晨雾中。
旧敌的踪迹已经显现,前路依旧凶险。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盲目的逃亡,而是有目标的追寻。
莫三更,川蜀,剑阁之秘……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而要揭开这个阴谋,他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盟友,更周密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