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三百里,春深似海。
越往南行,天气越暖,景致也越发温婉。山路两侧,桃李纷谢,杏花初绽。粉白的花瓣如云如雪,铺满了山野,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过,带起一路花香。
谢以安靠在叶杲州背后,气息微弱。赶了两天路,玄阴掌的伤势反复发作,厉万愁给的解药已服完,全靠火灵芝吊着一口气。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陂丽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凤眼依然明亮,在痛楚中闪着倔强的光。
“还有多远?”叶杲州第三次问。他控着缰绳,尽量让马走得平稳些,但山路崎岖,颠簸难免。
“快了。”谢以安声音轻得像风,“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能看见杏花坞。”
叶杲州抬眼望去。前方山路蜿蜒,两侧杏林连绵,花海尽头隐约有飞檐翘角。时近黄昏,夕阳将天际染成金红,也给那片杏林镀上一层暖光。
“那里……”他迟疑道,“安全吗?”
“十年前置办的,除了我,没人知道。”谢以安笑了笑,“连师父都没告诉。那时我刚出师,想着总要有个退路,便选了这处地方。前朝有位辞官归隐的翰林在此建了别院,后来家道中落,子孙变卖,我便买了下来。十年间只来过三次,每次住不过半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最后一次来,是三年前。那时我刚查到沧州叶家的事,知道你父亲在调查厉万愁,也知道你身上有九幽蚀脉指的伤。我想过要不要直接找你,但……但时机未到。”
叶杲州心中一动。三年前,正是他被莫三更所伤,叶家灭门惨案发生的前夕。原来那时,谢以安就已经在暗中关注了。
“你为什么……”他喉咙发干,“为什么那时不现身?”
“因为不敢。”谢以安苦笑,“我查了厉万愁十年,知道他的手段。你父亲叶擎天何等人物,都落得满门被屠的下场。我若贸然现身,非但救不了你,还会打草惊蛇,让秦晖和厉万愁都警觉。所以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黑市那次,就是时机?”
“算是吧。”谢以安闭上眼睛,“其实那天我本不该去黑市。但鬼使神差的,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便去了。然后就看到你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却还死死护着那块铁骨令。那时我就想,这傻子,都要死了还护着块牌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杲州能听出话里的后怕。如果那天谢以安没去黑市,如果他没有一时兴起出手相救,自己早已是乱葬岗上的一具无名尸。
“谢谢。”叶杲州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以安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那动作很轻,像猫儿撒娇,却让叶杲州浑身一僵,心跳如鼓。
两人都不再言语。马匹踏着落花,缓缓转过山坳。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谷中,杏林如海,花浪翻涌。林深处,隐约可见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那是一座江南风格的园林,规模不大,但布局精巧。院墙爬满了藤蔓,门口两株老杏斜伸,枝头繁花如雪。
最妙的是,园子依山而建,引山泉入园,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水声潺潺,与风声、花声相和,宛如世外仙境。
“就是这里了。”谢以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杏花坞。”
叶杲州策马来到院门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显然久未开启。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奇特的机关——七个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谢以安示意叶杲州扶他下马。他走到门前,从怀中取出一串七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分别插入七个孔中。插入的顺序很讲究,先是天枢,再是天璇,接着是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最后是摇光。
七针入孔,机关转动,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谢以安收起银针,率先走入。
院内别有洞天。迎面是一道影壁,壁上绘着水墨杏花,笔法飘逸。转过影壁,是个三进的小院。前院种着各种草药,虽然久未打理,但许多是多年生药材,依然长得茂盛。中院是主屋和东西厢房,屋舍简洁雅致。后院引山泉成池,池边有亭,亭中设石桌石凳。
最让叶杲州惊讶的是,园子虽久无人居,却干净整洁,没有太多灰尘蛛网,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我雇了山下村里的老夫妇,每月来打扫一次。”谢以安解释,“但他们只打扫前院和中院,后院和药庐他们进不来——那里有机关。”
他指着西侧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那是药庐,我当年特意建的。里面药材、器具一应俱全,足够治疗我的伤。”
叶杲州扶他走到药庐前。楼门同样需要银针开启,但这次只有三个孔。谢以安插入三根针,门开了。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楼内一层是制药间,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摆满了制药器具——玉臼、铜碾、银刀、瓷瓶、火炉……角落里还有个半人高的药柜,上了三道锁。
“扶我上楼。”谢以安说。
二楼是疗伤室。房间宽敞明亮,靠窗设一张竹榻,榻边有小几,几上放着针囊、药瓶。墙上挂着人体经脉图,图上标注着各种穴位和经络走向。最特别的是,房间地板下似乎有机关,隐隐能听到水流声。
“地板下引了温泉水。”谢以安在竹榻上躺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年建这药庐时特意设计的,温泉水能助药力吸收,对疗伤有奇效。”
叶杲州环顾四周,心中稍安。这里确实是个理想的疗伤之所,隐蔽,安全,设备齐全。
“现在开始疗伤?”他问。
谢以安点头:“但在此之前,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你去药柜找这几味药:三钱地心炎乳粉——在第三排第六个抽屉;五钱火灵芝——刚得来的那支切五钱下来;二钱赤阳参,一钱金钱莲,还有半钱麝香、冰片各少许。找到后拿到楼下,用玉臼细细研磨,加温泉水调成药膏。”
叶杲州依言去找药。他对药理已不算陌生,在谢以安的指点下很快找到了所有药材。地心炎乳粉装在一个白玉小罐里,粉末赤红,触手温热;火灵芝切下一块,肉质肥厚,断面有火焰纹路;赤阳参形如小人,通体金黄;金钱莲叶片如铜钱,边缘有金色脉络。
他将这些药材拿到楼下,按谢以安说的方法研磨调配。药材都很珍贵,他研磨得格外仔细,生怕浪费分毫。
半个时辰后,药膏调成。那是种瑰丽的赤金色膏体,在瓷碗中微微发光,散发着灼热的气息和浓郁的药香。
叶杲州端着药膏上楼时,谢以安已褪去上衣,靠在竹榻上闭目调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赤裸的上身。那身体原本清瘦挺拔,此刻却布满了伤痕——胸口玄阴掌的掌印青黑溃烂,周围还有刀伤、箭伤的旧疤,更有几处诡异的紫色斑点,像是某种毒素残留。
但最让叶杲州心惊的,是谢以安背上的一道旧伤。从右肩斜划至左腰,深可见骨,虽然早已愈合,但那疤痕狰狞扭曲,像是被什么猛兽利爪所伤。
似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谢以安睁开眼,淡淡道:“十八岁时留下的。那时刚出师,不知天高地厚,去西南深山采药,遇上了‘铁背苍猿’。那畜生力大无穷,刀剑难伤,这一爪差点要了我的命。好在师父及时赶到,救了我,但也留下了这道疤。”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杲州能想象当时的凶险。铁背苍猿是传说中的凶兽,爪有剧毒,中之必死。谢以安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你……受过很多伤。”叶杲州声音发涩。
“行走江湖,哪有不受伤的。”谢以安笑了笑,“你身上不也一样?剑客的伤在明处,大夫的伤在暗处。都一样。”
他看向叶杲州手中的药膏:“准备好了?”
叶杲州点头,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碗壁烫得厉害,可见药性之烈。
“那开始吧。”谢以安躺平,“先敷药。这‘炎阳膏’药性极烈,敷上后会如火烧般疼痛,但能暂时压制玄阴掌的阴毒。敷药之后,再用金针渡穴,最后……最后用第三种方法。”
他说到第三种方法时,声音低了下去,耳根微微发红。
叶杲州也有些不自在,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用竹片挑起药膏,小心翼翼敷在谢以安胸口的掌印上。药膏触肤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缕缕白烟。谢以安身体剧震,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疼就叫出来。”叶杲州低声道。
谢以安咬牙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药膏如烈火灼烧,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全身,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刺他的经脉。但他硬是忍住了,一声不吭。
叶杲州看得心疼,手上动作加快。他将药膏均匀敷好,用干净纱布包扎。做完这些,谢以安已疼得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休息一会儿。”叶杲州用布巾给他擦汗,“等药力吸收,再行针。”
谢以安点头,闭上眼睛调息。炎阳膏的药力正在与玄阴掌的阴毒对抗,他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体内交锋,冰火交加,痛苦难当。但他也感觉到,阴毒的侵蚀被暂时遏制住了。
一炷香后,谢以安睁开眼:“可以行针了。”
叶杲州取来针囊。金针三十六根,长短粗细不一,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他按照《百毒真解》上的记载和谢以安先前的指点,先取三根最长的针,刺入谢以安头顶百会、胸口膻中、丹田气海三穴。
针入三分,谢以安身体轻颤。叶杲州屏住呼吸,继续下针。他手法虽不如谢以安娴熟,但胜在沉稳,每一针都准确刺入穴位。
三十六针,对应三十六处大穴。当最后一针刺入足底涌泉穴时,谢以安全身经脉已被金针锁定,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现在,”谢以安声音虚弱,“需要你以纯阳内力催动金针,引导药力运行全身。记住,内力要温和绵长,不可急躁。先从百会穴开始,顺经脉而下,最后汇聚于涌泉,将阴毒逼出。”
叶杲州点头,盘膝坐在榻边,双掌按在谢以安胸口。他运转破军心法,内力温和输出,顺着金针注入谢以安体内。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内力太弱,不足以催动药力;内力太强,会损伤谢以安本就脆弱的经脉。叶杲州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月移中天,杏花在夜风中静静飘落。药庐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金针轻鸣。
一个时辰后,叶杲州内力将尽,但治疗才进行到一半。他咬牙坚持,脸色逐渐苍白。谢以安察觉到他的状况,轻声道:“停下吧,剩下的用第三种方法。”
叶杲州收功,喘息片刻,看向谢以安:“现在?”
谢以安点头,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百毒真解》记载,此法需二人坦诚相对,肌肤相贴,以阳补阴,阴阳交泰。我……我动不了,你帮我。”
他说得含蓄,但叶杲州明白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外衣,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月光下,那身体肌肉线条流畅,布满了各种伤痕,但充满力量。
接着,他小心地解开谢以安的衣带。纱布下,炎阳膏已大半吸收,掌印周围的青黑色淡了些,但依然触目惊心。
两人赤裸相对,都有些尴尬。叶杲州别过脸,不敢看谢以安的眼睛。
“躺下。”谢以安低声道,“贴着我,运转内力。记住,要心意相通,不可有杂念。”
叶杲州依言躺下,与谢以安身体相贴。肌肤接触的瞬间,两人都浑身一颤。谢以安的身体冰凉,叶杲州的身体温热,冷热交织,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叶杲州闭上眼睛,运转内力。这一次,他不是将内力输入谢以安体内,而是让内力在两人相贴的肌肤间流转,形成循环。纯阳内力遇到玄阴掌的阴毒,开始缓慢中和。
这是一个更亲密、也更危险的过程。两人肌肤大面积接触,内力交融,心意必须完全相通,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起初,叶杲州心神不宁。他能感觉到谢以安细腻的肌肤,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血腥味,能听到他微弱的心跳。这些感觉让他心乱,内力运转也出现滞涩。
“静心。”谢以安轻声说,“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想在山神庙,想想在谷底……想想我们经历过的所有生死时刻。杲州,信我,也信你自己。”
叶杲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想起黑市初遇,谢以安摇着扇子救他的样子;想起在山神庙,谢以安守着他一夜不眠的样子;想起在各底,谢以安教他认草药的样子;想起这一路走来,两人互相扶持的点点滴滴……
心中的杂念渐渐消散,只剩下对谢以安的信任和关切。内力运转重新变得顺畅,如涓涓细流,在两人身体间循环往复。
谢以安感觉到变化,嘴角勾起微笑。他也闭上眼睛,放松身心,完全接纳叶杲州的内力。两股力量交融,阴阳互补,开始一点点化解玄阴掌的阴毒。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月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给赤裸的肌肤镀上一层银辉。杏花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不知过了多久,谢以安胸口的掌印开始发生变化。青黑色逐渐褪去,溃烂处停止蔓延,边缘长出粉色的新肉。他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叶杲州感觉到谢以安身体的变化,心中大喜,更加专注地运转内力。但他自己也到了极限——连日奔波、战斗,加上刚才的行针和现在持续的内力输出,早已筋疲力尽。
“可以了。”谢以安忽然开口,“阴毒已化解大半,剩下的需要慢慢调理。你再坚持,会伤及根本。”
叶杲州收功,瘫倒在榻上,大口喘息。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以安侧过身,看着他疲惫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感激。他伸手,轻轻擦去叶杲州额上的汗:“谢谢。”
叶杲州摇头,想说“不用谢”,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只看着谢以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风眼。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那些未曾言说的情愫,那些刻意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都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谢以安忽然凑近,在叶杲州唇上轻轻一吻。那吻很轻,很快,像杏花瓣飘落水面,但叶杲州却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睡吧。”谢以安退回原位,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明天……明天再说。”
叶杲州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闭上眼睛。唇上那柔软的触感还在,心中翻江倒海,但极度的疲惫很快将他拖入梦乡。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一个是重伤初愈,一个是力竭昏迷,但都睡得格外安稳。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竹榻上。
叶杲州先醒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和谢以安相拥而卧,脸腾地红了,想抽身离开,却又舍不得。谢以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口掌印的青黑色已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炎阳膏和金针渡穴起了作用,加上昨夜的内力交融,玄阴掌的阴毒终于被控制住了。
他静静看着谢以安的睡颜。那人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薄而红,微微上翘,像是在做美梦。没了平日里的轻佻戏谑,此刻的谢以安安静得像个孩子。
叶杲州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护着这个人,想让他永远这样安稳地睡着,不用再面对江湖的腥风血雨,不用再算计谋划,不用再受伤中毒。
但他知道这只是奢望。秦晖还在追捕他们,莫三更还在暗处,叶家的血仇未报,谢以安师父的冤屈未雪……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正想着,谢以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眼里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叶杲州后,忽然弯了起来,盛满了笑意。
“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叶杲州有些不自在,想抽身坐起,却被谢以安按住。
“再躺会儿。”谢以安往他怀里蹭了蹭,“难得清静。”
叶杲州身体僵住,但最终没有推开。他放松下来,任由谢以安靠着。晨光温暖,杏香淡淡,这一刻的宁静确实难得。
“你的伤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谢以安摸了摸胸口,“阴毒化解了七成,剩下的需要慢慢调理,但已无性命之忧。多亏了你。”
“那就好。”叶杲州松了口气。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穿衣。谢以安换了干净衣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叶杲州去厨房找了找,发现米缸里有米,地窖里有腌菜、腊肉,甚至还有几坛酒——显然是打扫的老夫妇准备的。
他生火煮粥,切了腊肉,炒了两个小菜。虽然手艺一般,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时,谢以安眼睛都亮了。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他笑道。
“行走江湖,总不能饿死。”叶杲州盛了碗粥递给他,“尝尝。”
谢以安接过,慢慢吃着。粥煮得软烂,腊肉咸香,腌菜爽口。很简单的一餐,但他吃得很香。或许是因为饿久了,或许是因为做饭的人特别。
饭后,两人在院中散步。杏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落英缤纷,如下了一场香雪。谢以安走到一株老杏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轻声道: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他顿了顿,“师父生前最爱这句诗。他说,江湖人就像杏花,开时绚烂,落时寂寥。能得一知己,在花下吹笛到天明,便是人生至幸。”
叶杲州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满树繁花:“你师父……是个通透的人。”
“是啊。”谢以安点头,“可惜通透的人,往往不得好死。”
他语气平静,但叶杲州能听出其中的痛楚。薛慕华被千机散毒死,死前受了三个月的折磨,这对谢以安来说,是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我们会为他报仇的。”叶杲州坚定地说,“秦晖,唐傲天,还有那些帮凶……一个都跑不了。”
谢以安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杲州,报仇之后呢?你想过之后的事吗?”
叶杲州沉默了。这个问题谢以安问过,他也想过,但没有答案。从叶家灭门那天起,他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报仇之后该做什么,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也许……继续行走江湖,除暴安良?”
“不累吗?”谢以安问,“江湖这么大,恶人这么多,你杀得完吗?”
叶杲州无言以对。
谢以安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杏花:“我师父临终前说,他最后悔的,就是一辈子困在江湖恩怨里,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的美好。他说,如果有来生,他想做个普通大夫,悬壶济世,娶个温柔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静静过一辈子。”
他看着手中的花瓣:“那时我不懂,觉得他软弱。但现在我懂了。江湖就像这杏花,看着绚烂,实则短暂。风一吹,就散了。何必执着?”
“那你呢?”叶杲州问,“你想过报仇之后的事吗?”
“想过。”谢以安将花瓣轻轻放在他掌心,“我想找个地方隐居,像杏花坞这样的地方。种点草药,看看书,偶尔出诊,救几个该救的人。江湖上的事,再也不管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杲州:“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叶杲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掌心那片小小的花瓣,又看看谢以安期待的眼神,喉咙发干。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愿意吗?自然是愿意的。但这承诺太重,重到他不敢轻易许下。前路还有太多凶险,他们能不能活到报仇的那一天都未可知,又怎么能轻言未来?
谢以安看出了他的犹豫,笑了笑,没再追问:“不急,等你都想清楚了再说。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什么事?”
“追查莫三更。”谢以安眼中寒光一闪,“黑鹰男说,三年前用九幽蚀脉指伤你的人是‘阴风指’莫三更,鬼手阎罗的传人,现在是秦晖的贴身护卫。这个人,是我们报仇的关键。”
叶杲州握紧拳头。莫三更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来,每当阴雨天丹田作痛,他就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只冰冷的手点在他丹田上的触感,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
“怎么查?”他声音发冷。
谢以安沉思片刻:“莫三既是鬼手阎罗的传人,武功路数必然与鬼手阎罗一脉相承。鬼手阎罗三十年前是厉万愁的左膀右臂,擅长九幽蚀脉指和各种阴毒武功。他死后,这些武功本该失传,但现在看来,莫三更继承了他的衣钵。”
“所以莫三更和厉万愁有关系?”
“不一定。”谢以安摇头,“鬼手阎罗死后,他的武功秘籍可能流落江湖,被莫三更得到。但莫三更能为秦晖效力,说明他要么被秦晖收买,要么本就是秦晖安插在江湖的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要查莫三更,得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是查他的来历,二是查他现在的位置和动向。秦晖的贴身护卫不会轻易离开京城,但黑鹰男说他出现在沧州伤了你,说明他偶尔也会外出执行任务。”
叶杲州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当时莫三更出现在叶家,警告父亲不要继续调查。之后不久,叶家就遭灭门。显然,莫三更那次去沧州,就是为了灭口做准备。
“他三年前去沧州,是为了警告我父亲。”叶杲州缓缓道,“那时我父亲已经查到了关键线索,秦晖派他去灭口。但他没有直接杀人,而是先伤了我,作为警告。这说明……说明他也许认识我父亲,或者……或者有什么顾忌。”
谢以安眼睛一亮:“有道理。如果只是单纯灭口,直接杀了你们全家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伤你?除非他与你父亲有旧,下不了杀手;或者他奉命行事,但上面有令要留活口——比如,需要叶家人的血来激活铁骨令。”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是了,铁骨令需要叶家直系血脉的血才能激活。如果三年前就把叶家杀光,秦晖就永远得不到激活的铁骨令了。所以莫三更只是伤了叶杲州,作为警告,希望叶擎天知难而退。
但叶擎天没有退缩。他继续调查,最终招来灭门之祸。
“莫三更……”叶杲州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找到他,问清楚当年的事!”
“我们会找到他的。”谢以安按住他的肩膀,“但现在,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杏花坞虽隐蔽,但消息闭塞。我们得出去打探消息。”
“去哪儿?”
谢以安想了想:“离这里五十里,有个小镇叫‘清河镇’,是南北商道必经之地,消息灵通。镇上有个‘八方茶馆’,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