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时间,流逝得缓慢而模糊。
没有日出日落,只有火折子明灭的光影,以及洞外隐约透进来的、被藤蔓过滤的天光。叶杲州靠着洞壁坐着,怀里是昏睡的谢以安。那人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轻浅,但至少是均匀的——九转还阳丹吊住了命,断肠草以毒攻毒起了效,高烧在黎明前退了。
只是人还没醒。
叶杲州低头看着谢以安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里那层轻佻浪荡的伪装,这张脸显得格外苍白脆弱。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抿着,即使在昏睡中,也带着一股倔强的弧度。叶杲州不自觉地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度正常了,谢以安,你真的挺过来了。
这个认知让叶杲州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从黑市初见,到幽冥洲揭秘,再到相府盗令,最后到这深山绝境……短短月余,却仿佛过了半生。而这个人,始终在他身边,救他,利用他,又真心待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叶杲州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荡起轻微的回响。
洞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天亮了。
叶杲州轻轻将谢以安放平,用干燥的苔藓垫在他头下,又将自己外衫脱下盖在他身上。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伤势还在疼,但已无大碍。他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向外看去。
晨雾如纱,笼罩着温泉潭和周围的山林。硫磺味混合着草木清香,在空气中浮动。没有追兵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异常声响。昨夜那场生死追击,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叶杲州知道不是。陈公公的尸体可能已经被影卫处理了,但那些人绝不会放弃。厉万愁要叶杲州这个人,秦晖要他们俩的命。这深山老林,困得住一时,困不住一世。
得想办法离开。
叶杲州退回洞中,开始清点剩下的物资。包裹在昨夜逃亡时丢了大半,现在只剩:一把匕首,几张油纸,一点盐巴,还有谢以安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扇骨是精钢打造,边缘开了刃,关键时刻可以当短兵器用。食物没了,水……外面有温泉,但温泉水含硫,不能直接饮用。
得出去找水和食物。
叶杲州看了看仍在昏睡的谢以安,犹豫了。留他一个人在山洞里太危险,万一追兵找来,或者洞里有毒虫猛兽……可带着他出去更危险,谢以安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颠簸。
正为难时,谢以安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叶杲州?”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在。”叶杲州立刻回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谢以安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才聚焦视线。他尝试坐起身,叶杲州连忙扶住他。
“死不了。”谢以安靠在他肩上,喘了口气,“就是……浑身像被碾过一样。”
“你昏迷了一夜。”叶杲州递过水囊——里面是昨晚接的雨水,不多,但干净。
谢以安小口喝着,凤眼打量着山洞:“这是哪?”
“温泉后面的山洞。”叶杲州简要说了一遍昨夜的情况,从陈公公追来,到虚张声势用假毒退敌,再到躲进温泉,最后找到这个山洞。
谢以安静静听着,末了笑了笑:“干得不错。我以为你只会挥剑呢。”
叶杲州没理会他的调侃:“现在怎么办?物资快没了,你的伤需要静养,但这里不安全。”
谢以安沉思片刻:“先在这里待两天。我的伤需要时间稳固,你也需要恢复。至于物资……白天我教你认些能吃的野果野菜,晚上再出去找。这山洞隐蔽,又有硫磺味掩护,暂时应该安全。”
“可追兵……”
“影卫没那么快找到这里。”谢以安摇头,“陈公公死了,他们群龙无首,得先回去向厉万愁复命。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三天。而秦晖的人……血衣卫不擅长山林作战,碧云山这么大,他们得像无头苍蝇一样找很久。”
他说得有理,但叶杲州心中那股不安并未消散。他看着谢以安苍白但坚定的脸,最终点了点头:“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叶杲州这辈子最奇特的经历。
白天,谢以安靠在洞壁上,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教他辨认洞外那些植物的用途。哪些果子能吃,哪些野菜有毒,哪些草药可以疗伤,哪些能驱虫……谢以安的知识渊博得令人咋舌,仿佛这深山老林是他家后院。
“那是‘野莓’,酸甜可食,但注意别摘到‘蛇莓’——蛇莓颜色更艳,果实表面有小凸起,有毒。”
“那片藤蔓结的是‘山葡萄’,还没熟透,有点涩,但能吃。”
“看见那丛开着白花的草了吗?‘白芷’,止血消炎的好东西,采一些回来。”
叶杲州学得很认真。他穿梭在林间,按照谢以安的指点,采集野果、野菜和草药。起初笨手笨脚,但很快就熟练起来。破军剑法的传人,手稳眼准,做起这些细致活来竟也不差。
偶尔,他会打到一两只野兔或山鸡。谢以安教他用温泉边的热石烤肉——不用生火,不会冒烟,安全又美味。虽然缺盐少料,但对饿了两天的人来说,已是珍馐。
晚上,叶杲州就守在洞口,握着剑,警惕着一切动静。谢以安则在山洞深处调息疗伤。玄阴掌的阴毒被断肠草暂时压制,但要根除,需要内力和药物配合。谢以安的内力损耗太大,恢复得很慢。
有时夜深人静,谢以安会突然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唇边渗出血丝。叶杲州就会默默递过水,等他缓过来,再帮他擦去血迹。两人很少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昏暗的山洞里悄然滋长。
第三天傍晚,谢以安的脸色终于好了些。他靠在洞壁上,看着叶杲州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叶杲州想做个简易的拐杖,方便谢以安走动。
“明天,”谢以安忽然开口,“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叶杲州手一顿:“你的伤……”
“能走了。”谢以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再待下去,追兵就该找来了。而且……我们得去江南。”
“江南?”叶杲州想起他之前提过,“找柳如烟?”
“嗯。”谢以安点头,“她是目前唯一可能帮我们的人。而且……我怀疑,她知道一些关于叶家、关于长生之术的事。”
叶杲州沉默。长生之术……这个词语像一块冰,搁在他心里。如果叶家真的和这种东西有关,那灭门之祸,恐怕远比想象中复杂。
“你……”他犹豫着开口,“你觉得,长生之术真的存在吗?”
谢以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反问:“你希望它存在吗?”
叶杲州愣住了。他希望吗?如果存在,那意味着叶家七十二口人,可能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死;如果不存在,那这一切又是什么?秦晖为什么紧追不放?厉万愁为什么处心积虑?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那就别想。”谢以安淡淡道,“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就像我师父……他如果不知道剑阁之战的真相,也许能活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叶杲州听出了里面的痛楚。薛暮华,回春圣手,死于千机散,死于知道太多。
“但你还在查。”叶杲州说,“查你师父的死,查真相。”
“因为我是他徒弟。”谢以安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有些债,得还。有些仇,得报。就像你,明知道前路凶险,还是要为叶家讨公道。我们都一样,傻得无可救药。”
叶杲州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后悔吗?救了我,卷入这些事?”
谢以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洞口,夕阳的余晖透过藤蔓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久,他才缓缓道:
“叶杲州,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救你……是唯一一个,我从头到尾都没后悔过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叶杲州心上。叶杲州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也是。”他低声说,“遇到你,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外的风声,和隐约的水声。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进来。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两人就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谢以安拄着叶杲州做的拐杖,虽然走得慢,但至少能自己行动了。叶杲州背着简易的包裹——里面是他们这几天攒下的干粮、草药和清水。青铜剑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往东南方向走。”谢以安指着晨雾中隐约的山形,“碧云山的东南麓,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通往官道。我们从那儿下山,再想办法弄两匹马,去江南。”
叶杲州点头,扶着他走进晨雾弥漫的山林。
山路难行,尤其对伤者来说。谢以安走得很吃力,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额上渗出冷汗。叶杲州几次想背他,都被拒绝了。
“我能走。”谢以安咬着牙,“你也伤着,别逞强。”
“那你省点力气,少说话。”叶杲州没好气地说,但手一直稳稳扶着他的胳膊。
两人在林间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晨雾散去,山林露出了真容——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鸟鸣声此起彼伏,偶有小兽从草丛中窜过,生机勃勃中透着原始的危险。
“休息一会儿。”叶杲州见谢以安脸色发白,不由分说地扶他在一棵老树下坐下。
谢以安没再逞强,靠着树干喘息。叶杲州递过水囊,又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伤——还好,没有崩裂。
“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吗?”叶杲州问。
“难。”谢以安摇头,“我的腿拖慢了进度。不过……前面应该有个猎户的木屋,废弃多年了。我们可以在那儿过夜,明天再下山。”
“你怎么知道?”
“十年前来过。”谢以安喝了口水,眼神有些悠远,“那时跟着师父游历,在这山里采药,遇到暴雨,就在那木屋躲了一夜。师父说,那屋子是一个老猎户建的,后来老猎户死了,就荒废了。”
叶杲州看着他:“你跟你师父……感情很深?”
谢以安静了静,缓缓道:“他是个怪人。救人看心情,杀人也看心情。江湖上有人说他是圣手,有人说他是魔头。但对我来说……他是师父,也是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但叶杲州听出了里面的怀念和痛楚。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叶擎天,那个总是板着脸,但会深夜为他盖被子的男人;那个在灭门之夜,将他推进密道,自己转身迎敌的男人。
“我父亲也是。”叶杲州低声说,“虽然他总是很严厉,但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悲伤。失去至亲的痛,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我们要活下去。”谢以安忽然说,“带着他们的期望,活下去。然后……让那些害死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淬了毒的刀。叶杲州点头,握紧了剑柄。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两人继续赶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攀爬。谢以安虽然拄着拐杖,但还是走得艰难。叶杲州几乎半扶半抱地带着他,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谢以安说的那个木屋。
木屋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背靠山崖,前面有条小溪流过。屋子很简陋,木板搭建,屋顶铺着茅草,已经塌了一半。门歪斜着,窗户只剩下空洞。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叶杲州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扶着谢以安走进木屋。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到处都是,角落里有野兽的粪便和骨头。但空间还算宽敞,有一张破木床,一张桌子,一个火塘。
“今晚就住这儿。”叶杲州简单打扫了一下,铺上干草,“我去打点水,再找些柴火。你歇着,别乱动。”
谢以安点头,在木床上坐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早上好了些。叶杲州出去后,他环顾着这间破败的木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暴雨倾盆。十八岁的他跟着薛暮华在山里采药,被雨困住,躲进了这间木屋。那时木屋还没这么破败,老猎户刚死不久,屋里还有生活痕迹。
薛暮华生了火,烤干了衣服,然后坐在火堆旁,给他讲江湖上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阴谋,有背叛,有英雄迟暮,也有红颜薄命。年轻的谢以安听得入迷,问师父:“江湖这么危险,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往里闯?”
薛暮华当时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因为江湖里有自由,有快意恩仇,有……人心最真实的样子。就算知道会死,也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焚身,还是忍不住向往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