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谢以安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就是那只飞蛾,明知道前路是烈火,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了进去。为了给师父报仇,为了揭开真相,也为了……身边那个傻乎乎的剑客。
“师父,”谢以安对着空荡荡的木屋,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吧。至少……让叶杲州活着走出去。”
屋外传来脚步声,叶杲州回来了。他抱着干柴,手里还提着两只肥硕的野兔。
“运气不错。”叶杲州说,“这附近兔子挺多,还有条小溪,水很清。”
他麻利地生起火,处理野兔,架在火上烤。肉香很快弥漫开来,驱散了木屋里的霉味。谢以安靠在床头,看着叶杲州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曾经是沧州叶家的大少爷,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现在却在这深山破屋里,为他生火烤肉,照顾伤势。命运真是无常。
“看什么?”叶杲州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挺熟练的。”谢以安笑道,“叶大少爷还会这些?”
叶杲州翻动着兔肉,淡淡道:“灭门之后,什么都得会。不然活不到今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以安听出了里面的血泪。是啊,从云端跌落泥泞,从世家公子变成丧家之犬……这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对不起。”谢以安忽然说。
叶杲州一愣:“什么?”
“不该提这个。”谢以安垂下眼,“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叶杲州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事。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而且,”他看向谢以安,“如果没有那场灭门,我也不会遇到你。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谢以安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看得开,都得活着。”叶杲州将烤好的兔肉递给他,“吃吧,趁热。”
两人坐在火堆旁,默默吃着简单的晚餐。屋外天色渐暗,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今晚我守夜。”叶杲州吃完后说,“你好好睡一觉。”
“你的伤也没好全。”谢以安反对,“轮流吧,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你守。”
“你……”
“就这么定了。”谢以安不由分说,“我现在睡不着,正好守夜。你去睡,天亮前叫我。”
叶杲州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妥协了。他躺在干草铺上,剑放在手边,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沉入了梦乡。
谢以安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坐下。他望着屋外漆黑的夜色,手中握着那柄折扇——扇骨冰凉,边缘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夜风很凉,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远处传来狼嚎,此起彼伏。谢以安静静听着,心中异常平静。经历过生死,经历过背叛,这些山林里的危险,反而显得纯粹。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光辉洒在林间,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谢以安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他估算着,再休养几天,应该能恢复七八成战力。
就在他以为今夜会平静度过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声响。
很轻,像是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但节奏不对——不是野兽的漫步,而是人的脚步,刻意放轻,却还是露出了破绽。
不止一个人。
谢以安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移到门边。透过门缝,他看见林间有几个黑影正在快速接近。动作轻盈,训练有素,是高手。
影卫?还是血衣卫?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们靠近木屋。
谢以安看了一眼还在睡的叶杲州,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他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然后反手将门带上。拐杖被他留在屋里——行动不便,带着反而是累赘。
月光下,五个黑衣人已经逼近木屋。他们看到谢以安独自站在屋前,都是一愣。
“谢公子,”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真是让我们好找。”
“厉万愁的人?”谢以安摇着扇子,笑容轻佻,“怎么,陈公公死了,就换你们来送死?”
“牙尖嘴利。”另一人冷笑,“可惜,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吧?玄阴掌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以安心中一惊。这些人知道陈公公,知道玄阴掌……果然是厉万愁的人。而且,他们对他伤势的了解,说明一直在暗中观察。
“既然知道我站不稳,”谢以安笑着,“那你们还怕什么?一起上啊。”
五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出手。五把长剑如毒蛇出洞,从不同角度刺向谢以安。他们都是影卫中的精锐,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
谢以安没有退。他手腕一抖,扇子展开,扇骨边缘的刀刃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同时,左手洒出一把药粉——不是毒,而是迷药。药粉在夜风中弥漫,暂时干扰了五人的视线。
但影卫训练有素,立刻闭气,攻势不减。谢以安勉强避开两剑,第三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蓬血花。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拿下他!”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五人同时扑上。谢以安咬牙,正要拼死一搏,木屋的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叶杲州冲了出来。
他眼中还带着睡意的朦胧,但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如电,直取离谢以安最近的那人。那人猝不及防,被一剑刺穿肩膀,惨叫后退。
“进屋去!”叶杲州挡在谢以安身前,头也不回地喝道。
“你……”
“进去!”叶杲州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能应付!”
谢以安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退回了木屋。他知道自己现在是累赘,留在外面只会让叶杲州分心。
屋外,战斗已经爆发。
叶杲州以一敌五,剑光如龙,在月光下划出凌厉的轨迹。破军剑法刚猛无匹,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之势。但影卫也不是弱者,五人配合,剑阵绵密,将叶杲州困在中间。
更糟糕的是,叶杲州的伤还没好透。左肩的箭伤在剧烈运动下开始疼痛,动作稍滞,就被一剑划破手臂。鲜血涌出,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腹部。
“结阵!”为首的黑衣人厉喝。
剩下的四人立刻变换阵型,形成一个诡异的包围圈。他们的剑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攻击,而是带着某种阴毒的、专门克制刚猛路数的巧劲。叶杲州立刻感到压力倍增,剑招开始滞涩。
是专门针对破军剑法的阵法!
叶杲州心中一沉。这些影卫显然研究过叶家的剑法,知道如何破解。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必须破阵!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在经脉中奔涌,全然不顾伤势可能加重。破军剑法第七式——“破阵子”,专门用来破解围攻剑阵。但这招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状态,用出来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没有选择了。
叶杲州眼中寒光一闪,剑势陡然一变。青铜剑化作一道惊雷,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阵眼——那个为首的黑衣人。这一剑快如闪电,蕴含了他全部的内力和意志。
黑衣人脸色大变,挥剑格挡。但“破阵子”之所以叫破阵子,就是因为它的霸道——以力破巧,以刚克柔。
“锵!”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黑衣人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叶杲州的剑去势不减,刺穿了他的胸膛。但与此同时,另外三把剑也从三个方向刺来,避无可避。
叶杲州咬牙,准备硬抗。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谢以安冲了出来。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把药粉。但那些药粉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蓝光——是毒,见血封喉的剧毒。
“闭气!”谢以安喝道,同时将药粉洒向那三个黑衣人。
三人本能地后退闭气,就这么一耽搁,叶杲州已经抽剑后退,与谢以安并肩而立。
“你出来干什么!”叶杲州又急又怒。
“看你送死吗?”谢以安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别废话,他们闭不了多久气。趁现在,走!”
他拉着叶杲州,向木屋后的山林跑去。三个黑衣人想追,但吸入的毒粉已经开始发作,动作迟缓下来。
两人冲进密林,不顾一切地向深处奔跑。身后传来愤怒的呼喝,但追兵的速度明显慢了。
跑了约莫一刻钟,叶杲州忽然一个踉跄,单膝跪地。鲜血从他手臂和肩膀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衣衫。刚才那招“破阵子”,耗尽了他最后的内力,也撕裂了旧伤。
“杲州!”谢以安扶住他。
“没事……”叶杲州咬牙想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谢以安接住他,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他继续往前走。他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追兵可能还在后面。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口很小,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谢以安咬牙,将叶杲州拖了进去。
山洞很浅,但足够藏身。谢以安将叶杲州放平,检查他的伤势。手臂的伤口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肩膀的箭伤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必须立刻止血。
谢以安撕下自己的衣襟,做成简易的绷带,用力扎紧伤口。又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血肉,叶杲州疼得身体一颤,但没有醒。
做完这些,谢以安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他的伤也在疼,刚才的剧烈运动让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但他顾不上自己,伸手探了探叶杲州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有。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叶杲州苍白的脸上。这张总是凌厉桀骜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谢以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这个人,为他挡剑,为他拼命,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却还要护着他。
“傻子……”谢以安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真是个傻子……”
他靠在洞壁上,握着叶杲州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在手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洞外,夜风呼啸。追兵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