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杲州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谢以安坦然道,“我查过叶擎天的资料。江湖传言,他为人耿直,不涉党争,是个真正的侠客。但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应该不止这么简单。”
叶杲州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最终,他放下剑,缓缓道:
“父亲……很严厉。”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影子,“我六岁开始练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错了要罚,罚得很重。有一次我偷懒,被他罚在祠堂跪了一夜。那时我很他,觉得他不近人情。”
“但后来懂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江湖险恶,武功是保命的本事。他对我严,是希望我能活下去。他说过,‘叶家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守护家人,守护道义,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谢以安静静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严厉的父亲,倔强的儿子,在晨光中挥剑,在祠堂里对峙。那是叶杲州曾经拥有、却永远失去的日常。
“他很爱看书。”叶杲州继续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书房里堆满了书,医书、史书、兵书,什么都有。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母亲总说他,说他该多练练剑,少看些没用的书。但他总笑,说‘剑是术,书是道。不懂道,术再高也只是莽夫’。”
“他看得最多的,是医书和毒经。”谢以安忽然插话,“对吧?”
叶杲州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以安笑了笑,“你祖父叶惊鸿是‘毒剑双绝’,你父亲既然在查厉万愁和长生之术,必然要研究药理毒术。而且……”他顿了顿,“你在山谷里辨认草药的手法,虽然笨拙,但基础很扎实。这绝不是逃亡三年能学来的,应该是小时候耳濡目染。”
叶杲州沉默了。许久,他才承认:“是。父亲书房里最多的就是医书毒经。我小时候常溜进去翻看,虽然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画着各种草药的图很神奇。有时被他抓到,他也不生气,反而会教我认几种简单的草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现在想想,他教我那些,可能早有预感……预感叶家会出事,预感我有一天会需要这些知识。”
谢以安心中一动。叶擎天在查秦晖的罪证,在查长生之术的秘密,他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凶险。那么,他教儿子药理,是不是一种未雨绸缪?是不是在为儿子铺一条可能的生路?
“你父亲……”谢以安缓缓道,“是个好父亲。”
叶杲州眼眶忽然红了。他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说:“我知道。”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洞外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那你母亲呢?”谢以安又问。
叶杲州的肩膀微微颤抖。这个问题,比问父亲更难回答。
“母亲……”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母亲姓苏,叫苏婉。是江南丝绸商的女儿,温柔,爱笑,会弹琴,会画画。她嫁到叶家时,所有人都说父亲配不上她——一个粗鲁的武夫,配不上江南才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但母亲从不这么认为。她说父亲正直、可靠,比那些满口诗词却一肚子算计的文人强多了。她为父亲学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她为父亲学剑——虽然练了三年还是只会三招。父亲总笑她,但每次她端来那些难吃的菜,父亲都会吃完;每次她笨拙地练剑,父亲都会耐心地教。”
谢以安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严厉的剑客和温柔的江南女子,一个教剑,一个学剑,阳光下身影交错,笑声清脆。那是叶杲州曾经拥有、却永远失去的家。
“母亲很疼我。”叶杲州继续说,声音开始哽咽,“父亲罚我跪祠堂,她会偷偷给我送吃的;我练剑受伤,她会一边骂我笨一边给我上药。她说,她不求我成为什么大侠,只求我平安喜乐,娶个好姑娘,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平安喜乐”的愿望,在那个血色的夜晚彻底破碎。母亲抱着弟弟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那个爱笑、温柔、会弹琴的江南女子,永远闭上了眼睛。
谢以安默默递过水囊。叶杲州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我弟弟……”他忽然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叫叶杲云,比我小五岁。很聪明,过目不忘,但不喜欢练剑,只喜欢看书。父亲想让他继承家业,他却说想考科举,当个文官。为此两人吵过很多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杲云其实偷偷在练剑。我撞见过几次,在花园的角落里,拿着我的旧剑,笨拙地比划。他说,‘哥,我不是不喜欢剑,是不喜欢爹那种练法。剑应该是活的,有生命的,不该是死板的套路’。”
“那夜……”叶杲州闭上眼睛,“那夜他本来已经躲进密室了。但听见母亲在外面惨叫,他又冲了出去。我拉住他,他说‘哥,我不能让娘一个人’。然后他就冲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山洞里死寂一片。只有叶杲州压抑的呼吸声,和谢以安轻微的叹息。
这些往事,叶杲州从未对人说过。三年来,他将它们深埋在心底,像埋着无数破碎的玻璃,每想一次就割伤一次。但现在,他对谢以安说了——毫无保留地,血淋淋地,说了出来。
因为这个人懂。这个人也失去了至亲,也背负着血海深仇,也在这条孤独的路上走了很久。
“叶杲州,”谢以安轻声说,“你恨吗?”
叶杲州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恨。恨秦晖,恨那些杀手,恨这世道不公。但更恨我自己——恨我太弱,救不了他们;恨我活着,他们却死了。”
这是幸存者的愧疚,比仇恨更折磨人。谢以安懂——师父死时,他也这样恨过自己。
“但你还活着。”谢以安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活着,就要替他们活着。活着,就要把他们的故事讲下去。叶擎天、苏婉、叶杲云……还有叶家那七十二口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不能就这么被遗忘。你是唯一记得他们的人,所以你必须活着,必须记住。”
叶杲州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报仇”,却没人告诉他“你要记住”。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记住他们曾经活过,爱过,笑过。
“谢以安……”他喉咙发紧。
“我也一样。”谢以安打断他,“我师父薛暮华,死得不明不白。江湖上记得他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死的。但我知道不是,我记得真相,所以我必须活着,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叶杲州:“所以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幸存者,都是记录者,都是……不甘心的人。”
叶杲州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谢以安,看着那双凤眼里深不见底的悲伤和坚定,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之所以救他,之所以为他拼命,不仅仅是因为同情或利用,更是因为……他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黑暗中相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光。
“谢以安,”叶杲州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叶杲州握紧了水囊,“三年来,我从未对人说过。一直憋在心里,快憋疯了。现在说出来……好多了。”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真切切:“那就多说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别憋着。我听着。”
叶杲州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
午后阳光斜照进山洞,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叶杲州开始讲述——讲小时候偷懒被父亲罚,讲母亲偷偷给他做的难吃的点心,讲弟弟那些幼稚却聪明的想法,讲叶家那些已经逝去的、鲜活的面孔。
谢以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是沉默。他知道,叶杲州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只是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这是疗伤。用回忆疗伤,用倾诉疗伤,用彼此的陪伴疗伤。
当叶杲州讲完最后一个故事——关于他十六岁时第一次和人比武,紧张得差点尿裤子——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泪水的咸涩,也带着释然的轻松。
“该你了。”叶杲州忽然说,“讲讲你师父,讲讲你自己。”
谢以安愣了愣,随即笑了:“我?我没什么好讲的。”
“我想听。”叶杲州坚持。
谢以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妥协:“好吧,那就讲一个……”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我十岁那年,师父带我去苗疆采药。那里有一种很罕见的蛊虫,叫‘同心蛊’,一雌一雄,生死相随。我想抓一对回来研究,但师父不让,说这种蛊虫有灵性,不该被人圈养。”
“但我偷偷去了。”谢以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时的顽皮,“我找到了一对同心蛊,正要抓,却被蛊虫的主人发现了——是个苗疆少女,很凶,放蛊虫咬我。我中蛊了,浑身发冷,意识模糊。”
“师父找到我时,我已经快不行了。他给我解毒,然后去找那个少女理论。两人在竹林里吵了很久,最后不知怎么的,居然成了朋友。那少女教了师父很多苗疆蛊术,师父也教了她一些中原医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明白,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不同的立场。那个少女放蛊咬我,是因为我偷她的蛊虫;师父和她争吵,是因为我受伤。但最终,他们能成为朋友,是因为……互相理解。”
叶杲州静静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轻的薛暮华和苗疆少女在竹林中争吵,然后又互相传授技艺。那是谢以安童年的一部分,塑造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后来呢?”叶杲州问。
“后来师父带我离开了苗疆。”谢以安说,“走之前,那少女送了我一只蛊虫——不是同心蛊,是另一种叫‘清心蛊’的,能安神静心。她说,‘小子,你心太浮,这蛊能让你沉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米粒大小的虫子,通体碧绿,像是睡着了。
“就是这只。”谢以安合上玉盒,“我一直养着。心烦意乱时,它会让我平静下来。”
叶杲州看着那个玉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谢以安的过去,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纪念,也是他性格的一部分。
“你师父……”叶杲州轻声说,“对你很好。”
“是。”谢以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对我……像父亲一样。严格,但真心为我好。他教我医术毒术,教我做人道理,也教我……仇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死前,握着我的手,说‘以安,师父对不住你,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但有些路,你得自己走。别被仇恨蒙了眼,别忘了你学医的初心’。”
“那你的初心是什么?”叶杲州问。
谢以安静了静,缓缓道:“救人。我师父说,医者仁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他也说,这世上有的人该救,有的人该死。分辨该救和该死,就是医者的修行。”
他看向叶杲州:“我救你,是因为你该救。你报仇,是因为那些人该死。这就是我的判断。”
叶杲州心中一颤。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谢以安不是出于同情或利用救他,而是出于一种信念——相信他该活,相信他的仇该报。
“谢以安,”叶杲州低声说,“我会让你知道,你的判断没错。”
“我知道。”谢以安笑了,“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
两人对视,眼中都映着彼此的模样。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中飞舞,像时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