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船至扬州。
这座千年古城在夜色中沉睡,运河两岸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余几处青楼酒肆还亮着微光。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月,波光粼粼,偶尔有巡夜的官船驶过,桨声欸乃,打破夜的寂静。
谢以安和叶寒州的小船悄然泊在一处荒废的私家码头。码头属于一户败落盐商,门庭萧条,此刻空无一人。按照厉万愁的安排,这里会有人接应。
两人在船上等了一刻钟,岸上始终没有动静。
“情况不对。”叶寒州握紧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黑暗中的院落,“太安静了。”
谢以安也从船舱中走出,手中握着扇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玄阴掌的伤势虽被厉万愁的解药压制,但连日奔波加上心力交瘁,让他恢复得很慢。此刻他靠着舱壁,低声咳嗽,掌心隐隐有黑气浮动。
“你的伤……”叶寒州皱眉。
“无碍。”谢以安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先上岸看看。如果接应的人没来,说明出事了。”
两人将船系在码头木桩上,带上重要物品,悄无声息地跃上岸。废弃的院落很大,曾经应该是座精致园林,如今假山倾颓,池塘干涸,回廊坍塌,处处透着破败。
穿过月洞门,来到前院。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尚在。叶寒州正要往前走,谢以安忽然拉住他。
“等等。”谢以安蹲下身,用扇子拨开地面的落叶。月光下,青石板上隐约可见几滴深褐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干了,但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叶寒州立刻警觉,长剑出鞘三寸。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开来,一左一右向正屋包抄。
正屋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叶寒州侧耳倾听,没有呼吸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他用剑尖轻轻推开门,月光斜射进去,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致命伤干净利落,都是一剑封喉。血已经凝固,尸体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大约在傍晚。
叶寒州仔细检查尸体,在其中一个男子的怀中摸到一块木牌。木牌巴掌大小,刻着一朵梅花——正是影卫的标记。
“是厉万愁安排的人。”叶寒州沉声道,“他们被灭口了。”
谢以安也走进来,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半截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墙上的一行字。是用血写成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留下的:
“秦晖已至扬州,暗卫遍布,速离。”
落款是一个“柳”字——柳如烟。
“她还活着。”叶寒州眼睛一亮。
“但也暴露了。”谢以安看着那行血字,“她能传消息,说明还没被抓,但处境一定极危险。秦晖亲至扬州,看来是铁了心要在我们进京前截杀。”
他走到窗边,透过破窗看向外面夜色沉沉的扬州城:“扬州是漕运枢纽,进京必经之路。秦晖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想过去,难如登天。”
“那也得过。”叶寒州收起木牌,“我们没有退路。”
谢以安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捂住胸口。烛光下,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嘴唇发青,身体摇摇欲坠。
“谢以安!”叶寒州急忙扶住他。
“掌毒……发作了……”谢以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厉万愁的解药……压制不住……”
叶寒州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解开衣襟查看伤势。只见那个青黑色的掌印此刻竟然在缓缓扩散,边缘渗出黑血,周围的皮肤开始溃烂。更诡异的是,掌印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
“怎么会这样?”叶寒州脸色大变。
“玄阴掌……不是普通的掌法……”谢以安喘着气,从怀中取出《百毒真解》,颤抖着手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玄阴掌需辅以‘噬心蛊’的蛊虫……掌力将蛊虫打入体内……蛊虫会吞噬内力……破坏经脉……最终将人变成……行尸走肉……”
叶寒州接过书,就着烛光快速阅读。果然,书中记载,玄阴掌是“兵器”计划的配套武功之一。修炼者需先在自己体内种下母蛊,出掌时将子蛊打入敌人体内。子蛊会以宿主内力为食,逐渐成长,最终破体而出,回归母蛊。而宿主则会经脉尽毁,成为废人。
“那个老太监……”叶寒州眼中闪过杀意,“他体内有母蛊。”
“所以普通的解药……没用……”谢以安又咳出一口黑血,“必须杀死母蛊……或者……用特殊方法引出子蛊……”
“什么方法?”
谢以安翻到下一页,上面记载着几种解法,但每一种都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要么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引,要么是千年寒玉髓配合金针渡穴,要么……是找到母蛊宿主,将其击杀。
“我们去找那个老太监。”叶寒州当机立断。
“他现在……一定在秦晖身边……”谢以安苦笑,“扬州城现在就是龙潭虎穴……我们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看着你死。”叶寒州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谢以安开始发烧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七八个,正在快速靠近。
“追兵来了。”叶寒州吹灭蜡烛,扶起谢以安,“从后门走。”
两人刚出正屋,前院院门就被踹开了。七八个黑衣人冲进来,为首者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是秦晖的暗卫统领,鬼影。
“果然在这里。”鬼影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谢公子,叶少侠,秦相有请。”
叶寒州将谢以安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想要人,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鬼影冷笑:“叶少侠,你身上有伤,谢公子更是身中玄阴掌毒,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做困兽之斗?乖乖跟我们走,秦相或许会给你们一个痛快。”
“废话少说。”叶寒州剑尖斜指,“要战便战。”
鬼影一挥手,七个黑衣人同时扑上。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四人攻叶寒州,三人绕向谢以安。
叶寒州长剑如龙,一招“破阵子”横扫而出。剑气凛冽,逼得四人后退半步。但他胸口的箭伤被牵动,动作微微一滞。就这么一滞的工夫,一柄长刀已砍向他右肩。
谢以安虽在毒发痛苦中,却还是勉力挥扇。扇骨中射出三枚毒针,直取那使刀者的面门。那人回刀格挡,叶寒州趁机反手一剑,刺穿了他身旁另一人的咽喉。
但另外两人已逼近谢以安。其中一人手中铁钩直取谢以安心口,另一人甩出铁链,缠向他的脖颈。
谢以安脚下踉跄,勉强躲开铁钩,却被铁链扫中肩膀。铁链上带着倒刺,瞬间划破衣衫,皮开肉绽。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谢以安!”叶寒州目眦欲裂,不顾身后刀光,转身扑来。长剑如虹,斩断铁链,又一剑刺穿了使铁钩那人的心脏。
但他后背也因此空门大露,两把刀同时砍来。叶寒州回剑格挡,架住一刀,另一刀却结结实实砍在他左肩。鲜血飞溅,深可见骨。
“寒州!”谢以安强撑站起,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小瓶——那是他压箱底的“七步断魂散”。瓶盖弹开,粉末撒出,随风飘散。
离得最近的三个黑衣人吸入毒粉,顿时惨叫倒地,七窍流血,瞬间毙命。
鬼影脸色大变,急忙后退:“闭气!是七步断魂散!”
剩余的三个黑衣人也急忙后退。就这么一耽搁,叶寒州抓起谢以安,纵身跃上屋顶。两人在屋脊上疾奔,身后传来鬼影的怒喝和破空声——是弩箭。
叶寒州将谢以安护在身前,用身体挡住箭矢。一支箭射中他右腿,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不停下。
两人在扬州城的屋顶上亡命奔逃。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追兵紧追不舍。更糟的是,谢以安的掌毒全面发作,开始神志模糊。
“寒州……放下我……你自己走……”谢以安声音微弱。
“闭嘴。”叶寒州咬牙,将他背在背上,继续奔跑。鲜血从两人的伤口不断流出,在屋瓦上留下一路斑驳的血迹。
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河道——是运河支流。河上有座石桥,桥下停着几艘货船。叶寒州心一横,从三丈高的屋顶纵身跃下,落在一艘货船的帆布堆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伤上加伤,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背着谢以安钻进船舱。船舱里堆满麻袋,是运往京城的丝绸。
外面传来追兵的声音,他们在岸边搜索。叶寒州屏住呼吸,将谢以安轻轻放在麻袋上,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口。谢以安已经昏迷,脸色青黑,呼吸微弱。
叶寒州看着他的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慌。这个人不能死,绝对不能。
他想起《百毒真解》上关于玄阴掌解法的记载。三种方法,第一种至亲之人心头血,他们都不是彼此的至亲;第二种千年寒玉髓配合金针渡穴,寒玉髓可遇不可求;第三种……杀死母蛊宿主。
那个老太监,必须在扬州。只要找到他,杀了他,谢以安就有救。
但怎么找?扬州城这么大,秦晖的暗卫又遍布全城……
外面搜索声渐远,追兵似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叶寒州松了口气,靠在麻袋上喘息。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左肩的刀伤还在流血,右腿的箭伤更是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先检查谢以安的状况。掌毒已经蔓延到胸口,再不解毒,不出三个时辰,谢以安就会经脉尽毁。
“一定有办法……”叶寒州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厉万愁给的“兵器”计划档案。借着从舱板缝隙透进的月光,他快速翻阅。
档案最后几页,记载着“兵器”计划的几个秘密据点。其中一处在扬州——城外十里的“栖霞山庄”,是秦晖在江南的重要据点,也是“兵器”计划的实验基地之一。
“栖霞山庄……”叶寒州眼睛一亮。如果那个老太监在扬州,很可能就在那里。而且,那里既然是实验基地,或许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单枪匹马闯栖霞山庄,无异于送死。更何况还要带着昏迷的谢以安……
正犹豫间,船舱外忽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两长——是影卫的联络暗号。
叶寒州警觉地握紧剑,移到舱门边。外面又敲了一遍,然后一个压低的女声响起:“叶少侠,我是柳如烟。”
柳如烟?她还活着?
叶寒州轻轻拉开舱门一条缝。月光下,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戴斗笠的女子站在船头,正是柳如烟。她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还活着。
“柳楼主?”叶寒州压低声音。
“快,跟我来。”柳如烟急切道,“这里不安全,秦晖的人马上会搜回来。”
叶寒州背起谢以安,跟着柳如烟跳下货船。三人沿着河岸疾行,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染坊,门前挂着褪色的蓝布招牌。
柳如烟推开染坊侧门,三人闪身而入。里面是染布的工作间,大缸、木架、晾晒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染料的味道。柳如烟带他们穿过工作间,来到后院一间隐蔽的仓房。
仓房里点着油灯,一个老妇人正在熬药。见他们进来,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扇着炉火。
“这是陈婆婆,自己人。”柳如烟简单介绍,让叶寒州将谢以安放在床上,“谢公子怎么样了?”
“玄阴掌毒发,需要解毒。”叶寒州简要说了情况。
柳如烟检查了谢以安的伤势,眉头紧锁:“确实是玄阴掌,而且已经深入经脉。普通解药无用,必须找到母蛊宿主。”
“我知道母蛊宿主是谁。”叶寒州说,“是秦晖身边的老太监。柳楼主,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柳如烟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但他现在在栖霞山庄,那里守卫森严,有三百暗卫,还有……‘兵器’计划成功的九个实验体。”
九个“兵器”。档案上记载的那九个怪物。
“我必须去。”叶寒州斩钉截铁。
“你现在去是送死。”柳如烟摇头,“你身上有伤,谢公子又昏迷不醒。就算你全盛时期,也不可能单枪匹马闯栖霞山庄,还要对付九个‘兵器’。”
“那怎么办?看着谢以安死?”叶寒州声音嘶哑。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叶少侠,你和谢公子……不只是盟友吧?”
叶寒州没有否认:“他是我想用命保护的人。”
柳如烟长叹一声:“情之一字,最是误人,也最是动人。”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开,“栖霞山庄的地形图,我花了三年才弄到手。山庄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但有两条密道。一条通往山庄后山,一条通往地下密室。”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这里是暗卫的驻地,这里是‘兵器’的囚禁处,这里是秦晖的临时书房。老太监作为秦晖的心腹,应该住在书房旁的厢房。”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叶寒州问。
“因为我在秦晖身边潜伏了十年。”柳如烟苦笑,“这十年,我表面上为他收集情报,实际上一直在查‘兵器’计划。我师父千面书生柳随风,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我接替他的位置,继续调查,等的就是今天。”
她顿了顿:“但秦晖太狡猾了。我虽然查到很多,却始终拿不到关键证据。直到你们出现,拿到九龙令里的罪证,又得到厉万愁的档案,才终于拼齐了整张图。”
叶寒州看着地图,脑中飞快思考:“两条密道,哪条更安全?”
“后山那条相对安全,但绕远,需要翻过两座山头。地下密室那条近,但危险——密室关押着失败的实验体,都是些半人半鬼的怪物。”柳如烟看着他,“你要选哪条?”
叶寒州没有犹豫:“近的那条。谢以安撑不了太久。”
“好。”柳如烟点头,“我带你从密道进去。但只能带你到入口,里面太危险,我不能进去——我还有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引开山庄的守卫。”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一个时辰后,我会在山庄前门制造混乱,放火烧粮仓。那时候,暗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你趁乱从密道潜入,找到老太监,杀了他,取他心头血为谢公子解毒。”
叶寒州看着她:“你会暴露。”
“已经暴露了。”柳如烟平静地说,“我从听雨楼逃出来时,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能为师父报仇,能毁掉‘兵器’计划,死得其所。”
她说得淡然,叶寒州却听出了其中的悲壮。这个女子在仇人身边潜伏十年,忍辱负重,如今终于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刻。
“谢谢。”叶寒州郑重抱拳。
“不必谢我。”柳如烟摇头,“我们都有想保护的人,都有必须做的事。”她看向床上昏迷的谢以安,“谢公子是个好人。他救过我一次,在京城,那时我还是个刚出道的小情报贩子,被人追杀,是他出手相救。虽然他自己可能都不记得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所以这次,算我还他的。”
陈婆婆熬好了药端过来,是清热解毒的汤剂。叶寒州扶起谢以安,一点点喂他喝下。药很苦,谢以安在昏迷中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只有六个时辰的效果。”陈婆婆声音沙哑,“六个时辰内,必须拿到解药,否则神仙难救。”
六个时辰。从扬州城到栖霞山庄,再潜入杀人取血,时间紧迫。
叶寒州迅速处理自己的伤口。左肩的刀伤很深,他用烧红的匕首烫过伤口止血,再敷上金疮药包扎。右腿的箭伤稍好,箭矢没有毒,只是皮肉伤。
柳如烟也帮他包扎,手法熟练。包扎完毕,她递给他一套黑色夜行衣:“换上这个。还有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爆血丹’,危急时刻服下,能瞬间提升三成功力,但药效过后会虚脱三个时辰。慎用。”
叶寒州接过,收入怀中。
一切准备就绪,柳如烟看看天色:“子时三刻了,我们该出发了。陈婆婆会照顾谢公子,这里很安全,秦晖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叶寒州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中的谢以安。那人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他俯身,在谢以安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柳如烟带着叶寒州从染坊后门离开,两人在夜色中穿行。扬州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他们避开主街,专走小巷,很快来到城墙脚下。
城墙上有守卫巡逻,但柳如烟显然早有准备。她带着叶寒州来到一处排水口,那里铁栅栏已经被人为破坏,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从这里出城,往东十里就是栖霞山。”柳如烟说,“山脚下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土地庙,密道入口就在神像后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叶寒州忍不住问。
“因为那条密道,是我师父当年挖的。”柳如烟眼中闪过追忆,“他为了调查‘兵器’计划,花了三年时间挖通这条密道,结果刚挖通就被发现,惨遭灭口。我接替他,继续完善这条密道,又花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