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叶寒州看着柳如烟,心中涌起敬意。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两人钻出排水口,城外是一片荒滩。夜色中,栖霞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柳如烟辨明方向,带着叶寒州向东疾行。
十里路,两人用了半个时辰。到达竹林时,已是丑时。
竹林幽深,夜风穿行其间,竹叶沙沙作响,如雨如诉。土地庙很小,已经破败不堪,神像也残缺不全。柳如烟走到神像后,在地上摸索片刻,按下机关。
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内有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从这里下去,直通山庄地下密室。”柳如烟递给叶寒州一支火折子,“密道里有岔路,记住,往左三次,往右两次,再往左一次,就能到达密室区域。但密室里有失败的实验体,你要小心。”
叶寒州点头,点燃火折子。
“一个时辰后,我会在山庄前门放火。”柳如烟看着他,“火起为号,你趁乱行动。记住,无论成功与否,辰时之前必须离开。辰时一过,秦晖会发现密道,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明白。”叶寒州抱拳,“柳楼主,保重。”
“你也保重。”柳如烟笑了笑,“希望还能再见。”
叶寒州不再多说,转身进入密道。石阶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柳如烟和外面的世界隔绝。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前方。石壁潮湿,长满青苔,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叶寒州握紧剑柄,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来到第一个岔路口。按照柳如烟的指示,他选择了左边。
密道越来越深,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一些声音——不是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嘶吼和呜咽,从深处传来,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格外瘆人。
叶寒州屏住呼吸,继续前进。又经过几个岔路,都按照指示选择。终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有锁,但已经锈蚀。
他用力一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借着火折子的光,叶寒州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这是一个类似牢房的地方,但比牢房更可怕。几十个铁笼排列在两侧,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算人了。
有的浑身溃烂,流着脓血;有的四肢扭曲,以诡异的姿势蜷缩;有的眼睛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嘶吼;还有的……已经死了,尸体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
这些都是“兵器”计划的失败品。被蛊虫吞噬了神智,被药物破坏了身体,变成了这般模样。
叶寒州握剑的手在颤抖。他想起了《百毒真解》上的记载,想起了档案里那些冰冷的数字。但当这些数字变成眼前活生生的惨状时,那种冲击力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比拟的。
“杀……了……我……”一个笼子里忽然传出沙哑的声音。
叶寒州看去,那是个中年男子,半边脸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曾经的容貌。他的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正看着叶寒州,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求……你……杀了我……”男子重复道。
叶寒州走到笼子前。笼门没有锁,但这些人都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连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是谁?”叶寒州问。
“江……南……镖局……总镖头……林……震……”男子断断续续地说,“五年前……被掳来……实验失败……变成……这样……”
江南镖局总镖头林震,五年前离奇失踪,原来是被抓到了这里。
“其他人呢?”叶寒州问。
“都……死了……或者……疯了……”林震眼中流下血泪,“秦晖……畜生……用活人……做实验……”
叶寒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他举起剑,对准林震的心脏。
“谢谢……”林震露出解脱的笑容。
剑光一闪,刺入心脏。林震身体一震,然后缓缓软倒,脸上还带着那丝笑容。
叶寒州拔出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他没有时间伤感,也没有能力救这些人。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已经是唯一能做的。
他继续向前,穿过这片人间地狱。嘶吼声、呜咽声、哀求声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些景象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
终于来到密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铁门。这道门很新,锁也很牢固。叶寒州贴在门上倾听,外面隐约有人声。
他收起火折子,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这是谢以安教他的□□。虽然学得不久,但简单的锁还能应付。
铁丝在锁孔中拨弄片刻,“咔嗒”一声,锁开了。
叶寒州轻轻推开门,露出一条缝隙。外面是一条走廊,点着油灯,有两个守卫在巡逻。走廊两侧是房间,其中一间门上挂着“药房”的牌子。
按照柳如烟的地图,老太监的房间应该在书房旁边。而书房在走廊尽头,上楼梯就是地面建筑。
等两个守卫走过,叶寒州闪身出密道,悄无声息地摸向楼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他运起轻功,踏雪无痕,几步就上到二楼。
二楼是居住区,走廊更宽敞,装饰也更豪华。这里守卫更多,几乎每十步就有一人。但此刻正是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刻,守卫们虽然站着,眼神却有些涣散。
叶寒州藏在阴影中,观察地形。书房的门在走廊正中,两旁各有一间厢房。左边那间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屏住呼吸,如鬼魅般移到那间厢房的窗下。窗纸被戳破一个小孔,往里看去——
房间里,那个老太监正盘膝坐在床上运功。他赤裸上身,胸口处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正在缓缓蠕动。那凸起呈青黑色,表面布满血管,像是一个巨大的瘤子,又像是……一个活物。
母蛊。
叶寒州心中一凛。那老太监显然在运功催动母蛊,而母蛊的异动,很可能与谢以安体内的子蛊有关。难怪谢以安的掌毒会突然发作,定是这老太监在催动母蛊,想要通过子蛊找到他们的位置。
好阴毒的手段。
叶寒州握紧剑柄,计算着距离和角度。从窗户到床大约三丈,中间没有遮挡。他有把握一击必杀,但必须快,快到老太监来不及反应,也快到不惊动外面的守卫。
就在这时,山庄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一片橘红。
柳如烟放火了。
外面的守卫顿时骚动起来,有人大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去救火!”
脚步声杂乱,守卫们纷纷朝前院跑去。连厢房外的两个守卫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人群跑了。
机会来了。
叶寒州不再犹豫,一掌震碎窗户,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房中。长剑直取老太监心口。
那老太监在叶寒州震碎窗户的瞬间就已警觉,但他正在运功的关键时刻,无法立刻收功。眼看剑尖已到胸前,他猛一咬牙,身体硬生生向左平移三尺。
“嗤”的一声,剑尖刺入他右肩,深可见骨。但避开了心脏。
老太监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叶寒州。掌风阴寒,带着腥气,正是玄阴掌。
叶寒州不敢硬接,抽剑后退。老太监趁机跃下床,抓起挂在墙上的拂尘。那拂尘柄是精钢所铸,尘尾中暗藏利刃,是一件奇门兵器。
“叶寒州?”老太监眯起眼睛,“没想到你敢送上门来。”
“来取你狗命。”叶寒州冷冷道。
“就凭你?”老太监冷笑,但肩膀的伤口在流血,脸色也有些苍白。刚才强行中断运功,又受了伤,让他内力运转不畅。
叶寒州不与他废话,长剑再出。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刺老太监咽喉。老太监挥拂尘格挡,尘尾中的利刃弹出,与剑锋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房中激战。叶寒州剑法刚猛,招招致命;老太监拂尘诡异,角度刁钻。但老太监有伤在身,又担心外面的火势,心神不宁,渐渐落了下风。
“砰”的一声,叶寒州一剑挑飞拂尘,又一脚踢中老太监胸口。老太监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喷出黑血——那是强行运功反噬的内伤。
叶寒州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再刺,直取心脏。
老太监眼中闪过绝望,忽然一咬牙,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胸口的那个凸起猛然剧烈蠕动,然后“噗”的一声,竟然破体而出!
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蛊虫,通体漆黑,形似蜘蛛,却长着一张人脸——一张扭曲痛苦的人脸。蛊虫从老太监胸口钻出,带出大量黑血和内脏碎片。
老太监惨叫一声,倒地毙命。但那蛊虫却活了,八条腿快速爬动,直扑叶寒州。
这就是母蛊?叶寒州心中一惊,挥剑斩去。但那蛊虫极为灵活,躲开剑锋,一跃而起,直扑他面门。
叶寒州侧头躲开,蛊虫落在他肩上,张口就咬。剧痛传来,那蛊虫的口器竟然能咬破护体内力。
叶寒州反手抓住蛊虫,用力一捏。蛊虫发出刺耳的尖叫,身体爆开,黑血溅了他一手。那黑血有剧毒,触及皮肤立刻腐蚀,冒出白烟。
他急忙甩掉蛊虫尸体,但右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更糟的是,毒素顺着手臂迅速蔓延,整条手臂开始发麻。
必须速战速决。
叶寒州强忍剧痛,走到老太监尸体旁,用剑剖开他胸口,取出一碗心头血——这是解毒的关键。他将血装入随身携带的小瓶,又快速搜索房间。
在床头的暗格里,他找到了一本笔记。翻开一看,是“兵器”计划的实验记录,还有玄阴掌和蚀心蛊的详细修炼方法。其中一页记载着子蛊的引出方法:以母蛊宿主的心头血为引,配合金针渡穴,可将子蛊从宿主体内引出。
这正是他需要的。
将笔记收好,叶寒州正要离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刺客在那边!”
“包围厢房!”
被发现了。
叶寒州从窗户跃出,落在二楼走廊。下面已经聚集了数十个暗卫,还有几个身影格外诡异——那几个人穿着黑衣,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
是“兵器”。成功的实验体。
九个“兵器”同时抬头,看向叶寒州。他们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杀意。
叶寒州心中凛然。面对这些怪物,他没有胜算。必须逃。
他转身往反方向跑,但另一个方向也出现了“兵器”。前后夹击,无处可逃。
九个“兵器”缓缓逼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叶寒州握紧剑,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山庄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是救火的声音,而是……战斗的声音。
一个暗卫匆匆跑来,大喊:“不好了!有人攻庄!是……是江湖人!好多江湖人!”
江湖人?谁会来攻打栖霞山庄?
叶寒州趁暗卫们分神的瞬间,纵身跃下二楼,落在院中。他朝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庄大门已经被攻破,数十个江湖打扮的人正与暗卫激战。为首者一身青衣,手持长剑,剑法精妙,正是……谢以安?
不,不是谢以安。那人年纪稍长,剑法路数也不同。但叶寒州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叶少侠!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叶寒州转头,看见柳如烟从侧院冲出来,身上带着伤,但还活着。她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让叶寒州瞳孔一缩——
是程济。仁心堂的程老大夫。
“程老?你怎么……”叶寒州愕然。
“先别问,快走!”程济扔给他一个小瓶,“这是蚀心蛊的解药,快给谢公子服下!”
叶寒州接过解药,跟着他们往外冲。沿途不断有暗卫拦截,但都被那些江湖人挡住。叶寒州这才看清,这些江湖人来自各个门派,有少林僧人,有武当道士,还有唐门弟子……几乎涵盖了中原各大门派。
“他们是……”叶寒州边战边问。
“是我召集的。”程济简单解释,“我用柳姑娘的情报,联络了各派当年参与围剿厉万愁的后人。他们知道了‘兵器’计划的真相,知道了当年围剿的内幕,都愿意来助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当年围剿厉万愁的七大派,除了已死的了空、清风子、唐傲天,还有其他四派。他们的后人得知真相后,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众人杀出重围,来到山庄外。那里已经聚集了上百江湖人,正在与暗卫和“兵器”激战。战况惨烈,不断有人倒下,但江湖人人数占优,渐渐占了上风。
“谢以安呢?”叶寒州急切地问。
“在安全的地方。”程济说,“先离开这里,秦晖的大军马上就到。”
众人且战且退,往山下撤。九个“兵器”紧追不舍,这些怪物不知疼痛,不惧生死,战力恐怖,已经杀死了十几个江湖人。
叶寒州回头看了一眼栖霞山庄。大火还在燃烧,将半边天染红。山庄里不断传出爆炸声——那是火药库被点燃了。
柳如烟的计划成功了。她不仅放了火,还炸毁了山庄的核心设施。
但她也付出了代价。叶寒州看见她落在最后,被三个“兵器”围攻,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柳楼主!”叶寒州想回去救她。
“别去!”程济拉住他,“她让我告诉你,她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话音未落,柳如烟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拔掉引信。竹筒中射出耀眼的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形成一朵梅花的图案。
那是听雨楼的标志,也是她最后的告别。
三个“兵器”同时扑上,柳如烟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长剑如虹,刺穿了一个“兵器”的心脏,但另外两个的利爪也穿透了她的身体。
血花绽放。
柳如烟倒下了,脸上却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欣慰,也有……遗憾。
叶寒州咬紧牙关,转身不再看。他知道,此刻的伤感都是奢侈,他们必须活着离开,才能不辜负这些牺牲。
众人终于撤到山下,那里有马匹接应。上马之后,程济带路,一行人往扬州城方向疾驰。
天色渐亮,黎明将至。
叶寒州回头望去,栖霞山笼罩在晨雾和硝烟中,渐渐远去。这一夜的经历,像一场噩梦,但手中的解药和笔记,还有那些牺牲的人,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江湖的血,从未冷过。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