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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孤身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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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在晨雾中醒来。

薄雾如纱,笼罩着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运河上,乌篷船摇着橹,荡开一圈圈涟漪;青石板街上,早点铺子升起袅袅炊烟,混着包子、馄饨、豆腐脑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开去。

这本该是一幅安宁祥和的水乡画卷。

但谢以安和叶寒州站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处高坡上,望着那座晨雾中的城池,却都皱起了眉头。

城门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不仅苏州府的衙役,还有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江湖人士在盘查往来行人。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个身着暗红色服饰的汉子站在城楼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城下——那是血衣卫的标志性装束。

“秦晖的人已经到了。”谢以安低声道,手中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无意识地轻敲着掌心,“而且不止血衣卫,他还调动了江南一带依附于他的江湖势力。”

叶寒州握紧了腰间的“秋水”剑。剑鞘冰凉,但掌心却渗出细汗:“他们在找人。”

“在找我们。”谢以安纠正,“刘管家回到相府后,虽然记忆模糊,但秦晖不是傻子。密室被盗,宰相印丢失,九龙令不翼而飞——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而且,我怀疑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要来苏州。”

“怎么会?”

“厉万愁。”谢以安吐出这个名字,“他给我们留下了苏家招亲的信息,但谁能保证,他没把同样的信息留给秦晖?或者说,他本就是两头下注。如果我们成功了,他得《天工开物》;如果我们失败了,他用我们的命向秦晖示好,换取其他利益。”

叶寒州心中一寒:“你是说,这可能是陷阱?”

“不排除这种可能。”谢以安目光冷冽,“江湖就是这样,人心难测。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张人皮面具,还有一个小瓷瓶。

“易容。”谢以安将面具递给叶寒州,“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好东西,薄如蝉翼,贴在脸上能改变容貌,透气性也好,能维持三天。我们换个身份进城。”

叶寒州接过面具,入手冰凉柔软,果然轻若无物。他按照谢以安的指导,小心地将面具贴在脸上。再抬眼时,镜中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角下垂的中年汉子,连气质都变得平庸畏缩。

谢以安也戴上了面具。他变成了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癯的老者,背微微佝偻,眼神浑浊,与原来那张陂丽风流的容颜判若两人。

“这药水你涂在手上。”谢以安将瓷瓶递过去,“能改变肤色和掌纹,虽然只能维持几个时辰,但够用了。”

两人互相检查,确认没有破绽后,又换上了从竹溪村买来的粗布衣衫。谢以安背了个药箱,扮作游方郎中;叶寒州则扛了个包袱,扮作他的药童。

“记住,”进城前,谢以安最后叮嘱,“我们现在是‘李大夫’和他的徒弟‘阿州’。从湖州来,要去苏州城西的‘济世堂’投奔亲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暴露武功,尤其不要用破军剑法。”

叶寒州点头,将“秋水”剑用布条缠好,塞进药箱底层。

两人随着入城的人流,慢慢向城门走去。

盘查比想象中更严。守卫不仅要查看路引,还要问清来处、去向、进城目的,甚至还会翻开行李检查。几个江湖人士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轮到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粗声问:“叫什么?从哪来?进城干什么?”

谢以安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小老儿姓李,是个郎中。这是我家徒弟阿州。我们从湖州来,去城西济世堂投奔我表弟。军爷,行行好,赶了一夜路,实在是累了。”

衙役打量他们几眼,又翻开药箱看了看。里面都是些常见的草药和医具,没什么特别。

“路引呢?”

谢以安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竹溪村从一个真要去投亲的郎中那里“买”来的,花了三两银子。

衙役看了看,没发现问题,正要放行,旁边一个黑衣江湖人忽然开口:“等等。”

那人走到叶寒州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多大了?”

“二、二十三。”叶寒州低着头,声音故意放得怯懦。

“练过武吗?”

“没、没练过。就跟着师父认认草药,打个下手。”

江湖人盯着他的手——那双手因为涂了药水,显得粗糙蜡黄,还有几处故意弄出来的老茧,确实不像练剑的手。

“抬头。”

叶寒州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江湖人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向他的手腕。这一抓又快又准,直取脉门。叶寒州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躲,但想起谢以安的叮嘱,硬是忍住了没动。

那只手扣住了他的脉门,一股内力探了进来。

叶寒州立刻运转谢以安教他的“敛息诀”,将内力深深藏入丹田,经脉中只留微弱的气感,如同全然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那江湖人探查片刻,眉头皱了皱,终于松开了手:“走吧。”

谢以安连连道谢,拉着叶寒州匆匆进城。直到转过一条街,确定没人跟踪,两人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人武功不弱。”叶寒州低声道,“至少是江湖二流高手。”

“秦晖这次下了血本。”谢以安环顾四周。街上看似平静,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不少可疑之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总有人盯着街面;桥头卖糖人的小贩,眼神太过锐利;甚至那几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手上的茧子位置都不对。

全城都是眼线。

“先去济世堂。”谢以安说,“那里是厉万愁地图上标注的联络点之一,应该安全。”

济世堂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但很干净。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正打着算盘算账。

见两人进来,老掌柜抬起头:“两位是看病还是抓药?”

谢以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掌柜的,湖州李春堂的李大夫,托我给贵店带句话。”

老掌柜眼神一闪,放下算盘:“什么话?”

“春兰秋菊,各有时节。”谢以安说。

这是厉万愁给的暗号。

老掌柜立刻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挂上“暂停营业”的木牌。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之前的市侩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干练。

“二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老掌柜打开厢房的门:“这里安全,二位可以在此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有劳了。”谢以安抱拳,“不知掌柜如何称呼?”

“姓陈,单名一个济字。”老掌柜说,“二位的事,主人已经传讯告知。苏家招亲在后天,这期间,我会为二位打探消息,准备所需之物。”

“厉万愁……厉尊主现在何处?”叶寒州问。

陈济摇头:“主人行踪不定,老朽不知。但主人交代,要全力协助二位。另外,主人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州水深,小心暗流’。”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这话显然是提醒,但也可能……是某种暗示。

陈济离开后,两人在厢房里安顿下来。房间很简朴,但干净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这个陈济,可信吗?”叶寒州低声问。

“暂时可信。”谢以安打开药箱,取出里面的东西,“厉万愁需要我们在苏州闹出动静,吸引秦晖的注意力,好让他安心研究《天工开物》。至少在达到这个目的之前,他不会害我们。”

他将罪证副本取出,摊在桌上:“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些抄录多份。陈济会提供纸笔,我们自己抄。记住,字迹要改变,不能让人认出笔迹。”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足不出户,在房间里抄写罪证。叶寒州负责磨墨铺纸,谢以安执笔。他的字迹本就多变,此刻刻意模仿一种生硬刻板的风格,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手笔。

一份,两份,三份……直到抄完十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济送来晚饭,四菜一汤,很是丰盛。吃饭时,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苏家招亲的擂台设在城东‘演武场’,后天辰时开始。目前已经报名的有三十七人,包括江南各大门派的年轻才俊,还有一些江湖散人。”

“秦晖的人呢?”谢以安问。

“混进去了至少五个。”陈济压低声音,“都是血衣卫的高手,扮作江湖人士报名。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叶少侠。”

叶寒州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另外,”陈济继续说,“苏家内部似乎也有分歧。家主苏慕白坚持比武招亲,但他的弟弟苏慕青暗中反对,据说已经投靠了秦晖。明天的招亲大会,恐怕不会太平。”

谢以安沉吟片刻:“我们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演武场的布局图,包括所有出入口、看台位置、以及可能的埋伏点。另外,我已经安排了二十个人,到时候会混入观众中。一旦叶少侠公开证据,他们会立刻散发副本。”

叶寒州看了看地图。演武场呈圆形,中央是擂台,四周是三层看台,能容纳上千人。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出口,但地图上标注,北侧出口后有一条密道,直通场外的一条小巷。

“这条密道,苏家知道吗?”谢以安指着地图问。

“应该不知道。”陈济说,“这是三十年前修建演武场时,工匠偷偷留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得知。”

“好。”谢以安点头,“这条密道,是我们的退路。”

饭后,陈济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夜色渐深,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叶寒州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苏州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美,万家灯火倒映在河水中,像是落了一河的星辰。但他无心欣赏。

“紧张?”谢以安走到他身边。

“有一点。”叶寒州老实说,“不是怕打擂,是怕……连累无辜。苏家招亲,本是喜事。如果我们在这里公开证据,必然引起混乱,到时候伤及无辜,我……”

“江湖事,难免伤及无辜。”谢以安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沉痛的理解,“我师父当年也这么想,所以他总是尽可能避开人群,独自行动。但最后呢?他还是死了,而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也没能保护得了。”

他顿了顿,看向叶寒州:“叶寒州,你要明白,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秦晖的罪行一旦公开,必然会掀起波澜。混乱、伤亡、无辜者被牵连……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那我们就该放任不管吗?”叶寒州问。

“不,我们要做的是尽量减少代价。”谢以安说,“所以我才要你上台打擂,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证据。这样虽然会引起混乱,但至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擂台上,观众有足够的时间疏散。而且,苏家是武林世家,演武场有足够的护卫,能维持秩序。”

他拍了拍叶寒州的肩膀:“我们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问心无愧就好。”

叶寒州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三更天才睡下。但叶寒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情景——擂台、对手、观众,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血衣卫。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轻微的响动。睁眼一看,谢以安正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叶寒州坐起身。

谢以安回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他戴着面具的脸:“睡不着,出去走走。你睡吧。”

“我陪你。”

“不用。”谢以安摇头,“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他推门出去了。叶寒州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了出去。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放心。

谢以安没有走远,就在后院那株老槐树下站着。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没有戴面具,真实的容颜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脆弱。

叶寒州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上前。他知道,谢以安需要独处的时间。

许久,谢以安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月亮说话:“师父,如果你还在,会怎么做?”

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你说过,医者仁心,但也要懂得取舍。有些事,明知会伤人,也要去做。因为不去做,会伤更多人。”谢以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可是师父,这个‘取舍’的度,到底在哪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救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我告诉自己,我救的都是该救的,杀的都是该死的。但真的如此吗?那些死于我毒下的人,难道没有一个是被迫的?没有一个是有苦衷的?”

“还有叶寒州……”他的声音更低了,“我把他拉进这场浑水,利用他,让他冒险。如果明天他出了事,我……”

他没有说下去。

叶寒州的心狠狠一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以安——迷茫、脆弱、自我怀疑。那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毒医,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他想上前,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怪过他,从未后悔过。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谢以安不会当着他的面说。有些脆弱,谢以安不会让他看见。

许久,谢以安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当他转身回屋时,又变回了那个沉稳从容的“李大夫”。

叶寒州先一步回到床上,假装睡着。他听着谢以安轻手轻脚地进来,躺下,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知道,谢以安没有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八月三十。

苏州城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街上巡逻的衙役和江湖人更多了,城门口盘查得更严。各种小道消息在茶楼酒肆流传——有人说朝廷钦犯逃到了苏州,有人说江湖魔头要来闹事,还有人神秘兮兮地说,明天的苏家招亲,会有大事发生。

谢以安和叶寒州一整天都没出门。陈济送来了最新情报:秦晖又调来了五十名血衣卫,已经暗中控制了演武场周围的四条街。苏家内部,苏慕青的人已经占据了北侧看台的最佳位置,显然是准备在关键时刻发难。

“另外,”陈济脸色凝重,“我的人打听到,秦晖派来的不止血衣卫,还有一个特殊人物。”

“谁?”

“‘鬼手’阎七。”陈济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忌惮,“秦晖麾下第一杀手,三十年来从未失手。据说他练的是‘幽冥鬼爪’,出手狠辣,专攻要害。而且此人擅长易容潜伏,防不胜防。”

谢以安脸色微变:“阎七……我听过这个名字。三年前,江南盐运使方大人全家十七口一夜被杀,就是他的手笔。官府查了半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来了苏州?”叶寒州问。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陈济说,“如果秦晖真的铁了心要杀你们,派阎七来是最稳妥的选择。”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计划不变。”谢以安最终开口,“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陈掌柜,你安排的人,明天一定要确保罪证副本散发出去。另外,在北侧密道出口准备两匹快马,随时备用。”

“明白。”

陈济离开后,谢以安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是十几瓶各种颜色的药水,还有几包粉末。

“这些是什么?”叶寒州问。

“保命的东西。”谢以安开始调配,“绿色的是‘迷魂散’,吸入后三个时辰内神志不清;红色的是‘蚀骨粉’,沾上皮肤会溃烂;黑色的是‘七步断魂散’,见血封喉;白色的是解药,能解大多数常见毒。”

他将几瓶药水递给叶寒州:“明天上台,把这些带在身上。如果情况不对,不要犹豫,立刻用。”

叶寒州接过药瓶,沉甸甸的。他知道,谢以安这是在为他准备后路。

“那你呢?”他问。

“我自有安排。”谢以安没有多说,但叶寒州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傍晚时分,陈济又来了,带来两套衣服。

“明天演武场守卫森严,普通装束进不去。这是苏家发给受邀宾客的服饰,二位换上,可以混入宾客区。”

衣服是浅蓝色的长衫,料子上乘,绣着精致的云纹。另有两块腰牌,上面刻着“苏”字和编号。

谢以安和叶寒州换上衣服,戴上腰牌。镜中的两人,虽然面容普通,但气质已经与昨日大不相同。

“像那么回事了。”谢以安摇了摇扇子——那把绘着兰草的扇子太显眼,他已经换了一把普通的折扇。

这一夜,两人都早早睡下。但谁都睡不着。

叶寒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却一遍遍演练着破军剑法的招式。从第一式“破阵子”,到最后一式“万军辟易”,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心中过了无数遍。

他知道,明天的擂台,可能是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战。不仅要赢,还要在赢的瞬间,公开证据,然后……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生路。

难,太难。

但他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谢以安起身的声音。睁眼一看,谢以安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写信。

“你在写什么?”叶寒州问。

谢以安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给陈济留几句话。如果明天我们出事了,让他把罪证副本送到该送的地方。”

叶寒州心中一沉。谢以安在安排后事。

“谢以安,”他坐起身,“我们会成功的。”

谢以安回过头,笑了笑:“当然。”

但那笑容里,有叶寒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信写完了,谢以安封好,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叶寒州身边坐下。

“叶寒州,”他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谢以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我在沧州暗中观察你的时候,其实见过你父亲一面。”

叶寒州浑身一震。

“那天夜里,我潜入叶家,想找你父亲谈谈厉万愁的事。但我去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黑衣人从你父亲书房离开。我追出去,但那人轻功极高,没追上。”

谢以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我返回书房时,你父亲已经受了重伤。他认出了我——因为我和我师父长得很像。他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杲州……铁骨令……隐雾谷……小心……朝廷……’”

谢以安闭上眼睛:“他没说完就断了气。我检查过,他是中了‘幽冥鬼爪’,心脉被震碎。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江湖上不超过三人。其中之一,就是阎七。”

叶寒州的手在颤抖。他从未听过这些细节。父亲死时,他在外练剑,等听到动静赶回时,只看到满院尸体,父亲倒在书房,已经没了气息。

“所以你一直知道……是阎七杀了我父亲?”

“怀疑,但不能确定。”谢以安睁开眼,“直到昨天陈济提到阎七来了苏州,我才敢肯定。三年前在沧州的那个黑衣人,应该就是他。”

他看向叶寒州,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我该早点告诉你。但我怕……怕你冲动,怕你去找阎七报仇。那时候的你,不是他的对手。”

叶寒州沉默了。怒火在胸中燃烧,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谢以安说得对,三年前的他,即使知道是阎七,也报不了仇。甚至可能白白送命。

“明天,”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阎七真的出现,我要亲手杀了他。”

“他一定会出现。”谢以安说,“秦晖派他来,就是要在擂台上杀了你,夺回铁骨令。所以明天,你的对手可能不止擂台上的那些人,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阎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郑重地放在叶寒州手中:“这是‘九转还阳丹’的最后两颗。如果你受伤,立刻服下。记住,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叶寒州握紧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谢以安,”他看着眼前的人,“如果明天……如果我们只能活一个,我希望是你。”

谢以安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叶寒州,你这辈子,能不能别老想着为别人死?”

“那你呢?”叶寒州反问,“你难道不是一样?”

谢以安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拂开叶寒州额前的一缕碎发:“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重新躺下,但谁都没有睡意。黑暗中,叶寒州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以安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在他握住的瞬间,轻轻回握了他。

“谢以安。”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隐居的地方,要有槐树。”叶寒州说,“就像济世堂后院那棵。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秋天可以看落叶。”

谢以安的手紧了紧:“好,听你的。”

“还要有一片药圃,你种草药,我帮你浇水。”

“好。”

“偶尔会有病人来求医,你治病,我抓药。”

“好。”

“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就像现在这样。”

“好。”

叶寒州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他感觉到,谢以安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后,将是决定他们生死,也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一天。

叶寒州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活下去。不仅为了报仇,更为了和谢以安一起去过他们约定的那种生活。

有槐树,有药圃,有星星。

有彼此。

但命运的残酷,往往在于它从不顾及人们的誓言。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谢以安已经起身。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神深邃得望不到底。

叶寒州也起来了。两人默默洗漱,换上那套浅蓝色长衫,检查随身物品——兵器、药物、罪证副本。

早饭是陈济亲自送来的,很丰盛,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

“马车已经备好了。”陈济说,“辰时一刻出发,辰时三刻能到演武场。二位放心,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

谢以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陈掌柜,这个你收好。如果我们午时还没回来,就把信打开,按里面的指示做。”

陈济郑重接过:“明白。”

辰时一刻,两人登上马车。马车很普通,毫不显眼。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鞭子一扬,马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苏州清晨的车流中。

街上比往日热闹许多。很多人都在往城东方向走,显然是去看苏家招亲的热闹。小贩们趁机叫卖零食、茶水、小板凳,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一片节日般的氛围。

但谢以安和叶寒州都知道,这热闹之下,隐藏着多少杀机。

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叶寒州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看到至少三处可疑的埋伏点——茶馆二楼窗户后的阴影,桥头那两个一直不动的乞丐,还有那个推着糖葫芦车却不停叫卖的小贩。

“至少有二十个人在盯梢。”他低声道。

“不止。”谢以安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我闻到‘千里香’的味道了。那是血衣卫用来追踪的特殊香料,无色无味,但受过训练的人能闻出来。我们这辆马车,已经被标记了。”

叶寒州心中一紧:“那我们还去演武场?”

“去。”谢以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他们想让我们去,我们就去。只是……不能按他们的计划去。”

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递给叶寒州一个:“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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