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柳如烟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看着叶寒州的眼睛,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决绝和温柔。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为谢以安去死。
她忽然明白了厉万愁为什么让她来救他们。不只是因为盟友,更是因为……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生死。
“好。”柳如烟最终点头,“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尽量保存体力。路上还需要你继续用续命诀,你不能在半路就倒下。”
“我明白。”叶寒州看向谢以安,“他现在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很脆弱。”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厉万愁给的‘护心丹’,能暂时压制同归蛊的扩散。你服一粒,给谢以安服一粒。我们立刻出发。”
叶寒州服下药丸,又小心地给谢以安喂下。药丸入口即化,谢以安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影卫们准备好了马车,将两人抬上车。柳如烟亲自驾车,影卫们骑马护卫,一行人冒雨出发,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颠簸,叶寒州坐在车内,将谢以安抱在怀里,双手抵在他的后心,继续施展续命诀。内力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输入谢以安体内,与同归蛊的毒性抗衡。
每输一次,他自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续命诀的反噬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经脉。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微明。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谢以安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眉心那点紫黑印记的扩散似乎慢了些。
“有效……”叶寒州喃喃道,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他低头,轻轻拨开谢以安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这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谢以安,”叶寒州低声说,“你要撑住。我们说好了,等这一切结束了,就找个地方隐居。你研药,我练剑。偶尔出去行侠仗义——虽然主要是你想戏弄人,我负责在旁边看着,不让你玩过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能食言。我叶寒州这辈子,很少承诺什么。但对你,我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你也要做到。”
谢以安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马车一路颠簸,穿过山林,越过溪流。柳如烟驾车技术很好,尽量选择平坦的路,但西南山路本就崎岖,难免颠簸。
午后,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叶寒州问。
柳如烟掀开车帘,脸色凝重:“前面有埋伏。”
叶寒州心中一沉。他轻轻放下谢以安,握剑起身,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前方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血衣卫?”他问。
“不像。”柳如烟摇头,“看装束,像是江湖人。但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匪类。”
话音刚落,崖顶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崖顶跃下,如鹰隼般扑向马车。这些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各种兵刃,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影卫们立刻迎战,刀光剑影,杀声四起。但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人数又多,影卫们很快落入下风。
柳如烟长鞭一挥,卷住一个黑衣人的脖子,用力一拉,那人颈骨断裂,倒地毙命。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
“他们是冲铁骨令来的。”柳如烟一边战斗一边说,“秦晖下了悬赏,谁能拿到铁骨令,赏金万两,官升三级。这些人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叶寒州握紧秋水剑。他现在内力所剩无几,又身负重伤,根本无力再战。但如果不战,铁骨令会被抢走,谢以安也会落入这些人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柳楼主,”他说,“帮我守着车。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柳如烟急道,“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大家一起死强。”叶寒州跳下马车,长剑一指,“铁骨令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
这一喊果然有效,大部分黑衣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叶寒州转身向山道另一侧跑去,那里是一片密林,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追!”黑衣人首领一挥手,大部分人追向叶寒州。
柳如烟想追,但剩下的黑衣人缠住了她和影卫们,脱身不得。
叶寒州在林中狂奔,每跑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从耳边掠过。
他不能停,停了就完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跑不了多远。内力耗尽,伤势严重,能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前方忽然出现一条溪流,溪水湍急,对面是更密的树林。叶寒州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溪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他,冲刷着身上的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顺流而下,希望能借水流摆脱追兵。但追兵显然经验丰富,分出一半人沿岸追赶,另一半人跳入溪中追击。
溪流拐弯处,叶寒州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勉强稳住身形。他从怀中取出铁骨令,看了看,又看了看追来的黑衣人。
不能让他们拿到。不能辜负叶家的血仇,不能辜负谢以安的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将铁骨令塞进嘴里,用力咽下。铁牌边缘锋利,划破喉咙,带来剧痛和血腥味。但他忍住了,将铁骨令硬生生吞入腹中。
这样,除非杀了他剖腹取牌,否则谁也拿不到铁骨令。
追兵已经逼近,刀光映水。叶寒州拔出秋水剑,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溪流上游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如鹤唳九天。紧接着,数道身影如大鸟般从林间掠出,轻盈地落在溪中岩石上。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腰佩长剑,个个气度不凡。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如电。
“光天化日,以多欺少,好不要脸。”中年文士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衣人首领脸色一变:“阁下何人?为何插手此事?”
“路见不平而已。”中年文士看了看叶寒州,“这位小兄弟伤成这样,你们还穷追不舍,实在有失江湖道义。”
“江湖道义?”黑衣人首领冷笑,“我们拿钱办事,讲什么道义?阁下若识相,就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中年文士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他轻轻一挥手,身后那些青衣人同时拔剑。剑光如雪,剑气如虹。这些人的剑法高妙绝伦,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呼吸间,数十个黑衣人已经倒下一大半。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中年文士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射出,正中他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青衣人们收剑入鞘,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中年文士走到叶寒州面前,看了看他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得不轻。小兄弟,你是何人?为何被这些人追杀?”
叶寒州强撑着一口气:“多谢……前辈相救。在下叶寒州,沧州叶家后人。这些人……是冲着铁骨令来的。”
“铁骨令?”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叶惊鸿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祖。”
中年文士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十年前,我曾与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毒剑双绝’,名震江湖。没想到他的后人,竟落得如此境地。”
他顿了顿:“你吞了铁骨令?”
叶寒州点头:“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愚蠢。”中年文士摇头,“铁骨令是精铁所铸,边缘锋利,吞入腹中会割伤肠胃,若不及时取出,性命难保。”
他伸手按在叶寒州腹部,内力透入,探查铁骨令的位置:“好在还没到肠胃,卡在食道里。我帮你取出来。”
叶寒州想拒绝,但已经没力气说话。中年文士手法极快,在他喉咙处轻轻一点,叶寒州只觉得一阵恶心,张口吐出一物——正是铁骨令,沾满了血。
中年文士用清水洗净铁骨令,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果然是叶家的东西。‘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叶惊鸿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地传给了后人。”
他将铁骨令还给叶寒州:“收好。这次别再吞了。”
叶寒州接过铁骨令,想问对方身份,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中年文士伸手扶住他,探了探脉,脸色更加凝重。
“内伤严重,经脉受损,还有续命诀的反噬……小兄弟,你这是在玩命啊。”
叶寒州勉强睁开眼睛:“前辈……我还有同伴……在马车里……他中了同归蛊……需要……需要去药王谷……”
“同归蛊?”中年文士眉头一挑,“难怪你用续命诀吊着他的命。不过药王谷远在西南,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
“那也要去……”叶寒州抓住他的衣袖,“求前辈……帮帮我……”
中年文士看着他眼中的恳求,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在叶惊鸿的面子上,我帮你一次。不过药王谷去不了,太远了。我倒知道一个近处能解同归蛊的人。”
“谁?”叶寒州急问。
中年文士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自己。”
叶寒州愣住了。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孙青阳,药王谷现任谷主,孙思邈第三十六代传人。”
药王谷主?叶寒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传说中的药王孙思邈传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救了自己。
“前辈……您真的是……”
“如假包换。”孙青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药”字,正是药王谷的信物,“我此番出谷,是为了采集几味珍稀药材,没想到遇到你们。也算是有缘。”
他看了看叶寒州的伤势,又看了看远处:“你的同伴在马车里?”
叶寒州点头。
孙青阳对身后的青衣人吩咐:“去把马车接过来。小心点,车内有重伤者。”
青衣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马车被接了过来,柳如烟和影卫们也跟着来了。看到满地黑衣人的尸体,柳如烟吃了一惊,但看到叶寒州还活着,又松了口气。
“这位是……”她看向孙青阳。
“药王谷主,孙青阳前辈。”叶寒州介绍,“他说能解同归蛊。”
柳如烟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孙青阳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马车,掀开车帘看了看谢以安。他搭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同归蛊已入心脉,续命诀也只能再撑两个时辰。”他缓缓道,“而且他之前还中过玄阴掌,经脉本就受损,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能救吗?”叶寒州声音发颤。
孙青阳沉默片刻,点头:“能,但很难。需要三样东西:千年雪莲、七色灵芝、还有……施术者的一碗心头血。”
心头血,取心口之血,蕴含生命精元。取血者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性命不保。
“用我的。”叶寒州毫不犹豫。
孙青阳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取心头血不是儿戏。你现在本就重伤在身,再取心头血,就算不死,也会武功尽废,终身残废。”
“我想清楚了。”叶寒州平静地说,“只要能救他,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孙青阳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好。千年雪莲和七色灵芝我这里有,但需要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施术。前方十里有个山谷,是我临时的落脚点,我们去那里。”
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孙青阳的带领下,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谷中有几间竹屋,干净整洁,显然是孙青阳暂住的地方。
孙青阳将谢以安安置在竹榻上,开始准备治疗。他从药箱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一株色彩斑斓的灵芝。这两样都是世间罕见的奇珍,但在药王谷主手中,似乎并不稀奇。
“千年雪莲性至寒,能冻结同归蛊的活性;七色灵芝性至温,能修复受损经脉。”孙青阳一边处理药材一边解释,“但这两样药性相冲,需要心头血作为媒介调和。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血,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他将药材捣碎,混合成糊状,然后看向叶寒州:“准备好了吗?”
叶寒州点头,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孙青阳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消毒。他看了叶寒州一眼:“会很疼,比你现在受的任何伤都疼。而且取血过程中你不能昏过去,一旦昏过去,血就废了。”
“我撑得住。”叶寒州咬牙。
孙青阳不再多说,刀尖轻轻刺入叶寒州心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刺进了心脏。叶寒州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昏过去。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竹榻上的谢以安,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灵魂里。
血一滴一滴流入碗中,鲜红刺目。孙青阳取了整整一碗,才停手止血。叶寒州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他还强撑着。
“好了。”孙青阳将血碗放在一旁,快速为叶寒州止血包扎,“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耗神。”
叶寒州摇头:“我要看着……”
“看着也帮不上忙。”孙青阳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在另一张竹榻上,“接下来的治疗需要专注,你不能打扰我。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在叶寒州额头上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内力透入,叶寒州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孙青阳看着昏睡过去的叶寒州,又看看竹榻上的谢以安,长长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叶惊鸿,你的后人,倒是个痴情种。”
他收敛心神,开始正式治疗。将心头血与药糊混合,以金针为引,一点点导入谢以安体内。这个过程极其精细,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差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竹屋外,柳如烟和影卫们焦急等待;竹屋内,孙青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时辰后,治疗终于完成。
孙青阳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检查了谢以安的脉象,同归蛊的毒性已经被压制,眉心那点紫黑印记正在缓缓消退。虽然人还没醒,但命算是保住了。
他又检查了叶寒州。取心头血的损耗比他预想的还大,叶寒州的内伤加重,经脉受损严重,就算醒来,武功恐怕也……
孙青阳摇了摇头。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但若非如此深情,又怎能打动他出手相救?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山谷中升起袅袅炊烟,宁静祥和,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都与这里无关。
孙青阳走到屋外,对柳如烟说:“两个人都保住了。谢以安的同归蛊已解,但需要静养三个月。叶寒州……情况不太好,取心头血损耗太大,加上原本的内伤,恐怕……”
“会怎样?”柳如烟急问。
“武功能保住几成,看他造化。”孙青阳缓缓道,“但最麻烦的是,他用了续命诀,又取了心头血,生命精元损耗过度。就算活下来,也可能……折寿。”
柳如烟沉默。折寿,意味着叶寒州可能活不过四十,甚至更短。
“没有补救的办法吗?”
“有。”孙青阳说,“药王谷的‘还魂丹’,能补充生命精元。但还魂丹炼制不易,需要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三年才能成一炉。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药王谷有规矩,还魂丹不救外人。除非……”
“除非什么?”
孙青阳看向竹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除非他愿意加入药王谷,成为药王谷弟子。这样,就是自己人,自然可以用还魂丹。”
柳如烟愣住了。让叶寒州加入药王谷?那个桀骜不驯、背负血海深仇的剑客,会愿意隐世不出,成为药王谷弟子吗?
“这要看他自己的选择。”孙青阳说,“等他醒了,我会问他。现在,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夜幕降临,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竹屋内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照亮两个生死与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