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冰冷的雨点砸在残破的庙瓦上,顺着屋檐淌成水帘。破庙内,火光摇曳,在潮湿的墙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血腥味、药味、还有雨水带来的土腥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濒死的气息。
叶寒州跪在干草铺成的地铺旁,双手紧握着谢以安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如蝶,执扇施针,谈笑间定人生死。如今却苍白无力,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灰。
三个时辰了。
自从他将谢以安从敌营背回这座荒山破庙,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这期间,他用了叶家祖传的秘术“续命诀”,以自身精血为引,内力为媒,强行护住谢以安心脉不断。但谢以安的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不能死。”叶寒州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谢以安,你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说可以死,你就不能死。”
躺在地上的谢以安毫无反应。他脸色白得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有眉心那点诡异的紫黑印记——那是“同归蛊”发作的标志,仍在缓缓扩散。为了救叶寒州,谢以安孤身闯入敌营,以身为毒引,将“同归蛊”种入自己体内,再传给敌首。最终敌首毒发身亡,谢以安自己也到了生死边缘。
同归蛊,顾名思义,同归于尽之蛊。中者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经脉尽碎而亡。而解药,早已随敌首之死化为乌有。
叶寒州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叶家祖传的“续命诀”。但这秘术并非真正的解药,只能暂时吊命,且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内力不断滋养,直至找到真正的解毒之法——或者,施术者力竭而亡。
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叶寒州强行咽下,喉间一片腥甜。续命诀的反噬已经开始,他的内力正在飞速流失,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谢以安必死无疑。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庙内。那一刹那,叶寒州看见谢以安睫毛颤动了一下。
“谢以安?”他俯身靠近。
谢以安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轻的气音。叶寒州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两个字:
“傻……子……”
叶寒州眼眶一热。都这时候了,这人还在骂他。
“对,我是傻子。”他握紧谢以安的手,“所以你快点好起来,继续骂我。”
谢以安没有再说话,重新陷入昏迷。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让叶寒州看到了希望。续命诀有效,至少暂时保住了谢以安的意识不散。
雨越下越大,庙顶的破洞开始漏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叶寒州挪动身体,用自己的背挡住漏下的雨水,护住谢以安不受淋湿。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里,他的内力正源源不断输入谢以安体内,与同归蛊的毒性抗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黑市初遇,谢以安摇着扇子救下重伤的他,那双凤眼里满是玩味:“你的命是我的了。”
他想起听竹小筑,谢以安为他解除九幽蚀脉指,自己却内力耗尽昏倒在地。
他想起迷雾林中,谢以安说:“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
他想起落月潭边,谢以安靠在他怀里,第一次露出脆弱的表情:“叶寒州,我累了。”
还有敌营之中,谢以安将他推出重围,自己转身迎向敌首时留下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如果我回不来……记得给我烧把扇子。”
这个总是轻佻笑着,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毒医,其实比谁都重情。他会为了师父的仇隐忍十年,会为了一个承诺冒险救他,会为了……他,不惜以命换命。
“谢以安,”叶寒州低头,额头抵着谢以安冰凉的额头,“你让我学会了权谋周旋,让我明白了江湖不止有刀光剑影。现在轮到我了——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值得你相信,值得你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的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谢以安体内。续命诀的反噬如万蚁噬心,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能停。停了,这个人就没了。
雨声、雷声、疼痛、寒冷……一切都在远去。叶寒州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有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那是谢以安尚存的生命之火,他必须护住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庙外停下。
叶寒州猛地睁眼,握紧了放在身旁的剑。这个时候来的,不会是朋友。
庙门被粗暴地踹开,风雨裹挟着几个人影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下巴。他身后跟着五个黑衣人,个个眼神凶悍,手中兵刃滴着雨水。
“哟,还真在这儿。”独眼人扫视庙内,目光落在叶寒州和谢以安身上,“叶家小子,毒医谢三。主子猜得没错,你们果然躲在这破庙里。”
叶寒州缓缓起身,挡在谢以安身前。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伤,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血衣卫,乙字三组。”他认出了这些人衣领上的暗纹,“秦晖还真是看得起我们,派了精锐来追杀两个将死之人。”
独眼人笑了,那笑容扯动刀疤,显得格外狰狞:“将死之人?叶少侠谦虚了。你能从三十个甲字组高手的围捕中杀出来,背着谢三逃到这里,还用了续命诀吊住他的命——这份本事,可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以安身上:“不过看样子,谢三确实快不行了。同归蛊的滋味不好受吧?啧啧,为了救你,他可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叶少侠,你说你这是何苦?早点把铁骨令交出来,归顺秦相,哪用得着受这些罪?”
叶寒州冷笑:“交出来,然后像条狗一样活着?”
“活着总比死了强。”独眼人缓缓拔刀,“尤其是,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话音未落,他身后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杀气如潮。
叶寒州没有退。他不能退,身后是谢以安。
秋水剑出鞘,剑光如电。即使内力所剩无几,即使身负重伤,破军剑法的精髓仍在。剑锋所过之处,带起凌厉的破空声,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
但独眼人说得对——他已是强弩之末。续命诀的反噬让他内力运转滞涩,每一次挥剑都牵动五脏六腑的剧痛。更糟糕的是,他不能离开谢以安太远,续命诀的维系需要他在三丈之内。
“铛!”一剑架住三把刀,巨大的冲击让叶寒州后退半步,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撑不住了?”独眼人没有动手,只是冷眼旁观,“叶少侠,何必呢?你护着他,他也活不过今晚。同归蛊无解,续命诀也只能拖时间。不如这样,你把铁骨令给我,我给你们一个痛快。如何?”
叶寒州抹去嘴角的血,剑尖指向独眼人:“要拿铁骨令,先踏过我的尸体。”
“冥顽不灵。”独眼人摇头,终于动了。
他的刀很快,快得只见一道残影。叶寒州挥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独眼人的内力雄厚霸道,震得叶寒州虎口迸裂,秋水剑几乎脱手。
更可怕的是刀法——诡异刁钻,专攻下盘。叶寒州不得不连连后退,但身后就是谢以安,他已退无可退。
“噗嗤——”一刀划过左臂,深可见骨。叶寒州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向独眼人咽喉,逼得对方回刀自救。但另外五个黑衣人趁机围攻,刀光如网,将他困在中间。
血,到处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叶寒州已经记不清中了多少刀,只觉得浑身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倒,倒了,谢以安就完了。
“谢以安……”他喃喃道,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那你的命,也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不准死。所以……我也不能死。”
秋水剑忽然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露出秋水般澄澈的剑身。叶寒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破军剑法最后一式,“破军斩”。
这一式,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瞬间的极致爆发。师父叶擎天曾严令禁止他使用:“此式一出,非死即残。除非到了绝境,除非……有值得用命去守护的人。”
现在,就是绝境。而身后那个人,值得他用命去守护。
剑气冲天而起。不是内力,而是生命精元所化的剑气,凌厉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裂。五个黑衣人首当其冲,被剑气卷入,瞬间血肉横飞。
独眼人脸色大变,挥刀全力格挡。但破军斩的威力远超想象,刀身“咔嚓”一声断裂,剑气余势不减,斩在他的胸口。
“噗——”独眼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口中鲜血狂喷。他低头看向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划到右腹,鲜血如泉涌出。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寒州,“你竟用了破军斩……不要命了吗?”
叶寒州拄剑而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破军斩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此刻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但他依然挡在谢以安身前,眼神如狼,死死盯着独眼人。
“我说了,”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拿铁骨令,先踏过我的尸体。”
独眼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好……好一个叶家后人。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叶擎天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胸口伤口狰狞,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可惜,你我各为其主。今日,我必须带铁骨令回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拔掉塞子。一股刺鼻的烟雾冒出,迅速弥漫开来。
“毒烟……”叶寒州心中一沉。他现在内力全无,根本无法逼毒。而谢以安昏迷不醒,更无法自救。
独眼人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叶少侠,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谢三怎么办?他会落到谁手里?秦相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叶寒州的瞳孔收缩。他当然听说过。秦晖对付敌人的手段,比死可怕百倍。
“把铁骨令给我,”独眼人伸手,“我答应你,给谢三一个痛快。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毒烟越来越浓,叶寒州开始头晕目眩。他看着躺在地上的谢以安,那张苍白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如果谢以安落到秦晖手里……
不,绝不可以。
他缓缓伸手入怀,摸到那块冰冷的铁牌。铁骨令,叶家七十二口人命换来的东西,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嘱托。交出去,等于背叛了所有死去的亲人。
但不交,谢以安会生不如死。
“快点,”独眼人催促,“我的耐心有限。”
叶寒州的手指收紧,铁牌的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雨声、雷声、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在远去。他仿佛又回到了叶家灭门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惨叫不绝。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寒州。替叶家……活下去。”
活下去。
可现在,他要为了一个人,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吗?
“对不起,父亲。”叶寒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对不起,叶家的列祖列宗。但我……不能看着他受苦。”
他掏出铁骨令,正要递出,忽然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叶……杲州……”
谢以安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叶寒州,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满是焦急。他想摇头,想阻止,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表达。
别交。
叶寒州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看看手中的铁骨令,再看看谢以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他收回手,将铁骨令重新揣回怀中,然后转身,面向独眼人。
“看来,”他说,“我们不能达成交易了。”
独眼人脸色阴沉:“你宁愿看他生不如死?”
“不,”叶寒州摇头,“我宁愿和他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脚踢向地上的火堆。燃烧的木柴四散飞溅,其中一根正好落在毒烟弥漫的区域。
“轰——”
毒烟遇火即燃,爆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独眼人猝不及防,被火焰卷入,发出凄厉的惨叫。另外两个还没死的黑衣人也未能幸免,瞬间变成了火人。
叶寒州扑倒在谢以安身上,用身体挡住爆炸的冲击。热浪从背上滚过,灼烧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护住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火焰在庙中肆虐,点燃了干草、木梁、一切可燃之物。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谢以安……”叶寒州咳嗽着,鲜血从口中涌出,“这次……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
谢以安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叶寒州的脸。
那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叶寒州却浑身一震。他低头,看见谢以安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凑近去听。
“……傻……子……”还是这两个字,但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调侃,而是……温柔。
叶寒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血水,滴在谢以安脸上。
“对,我是傻子。”他说,“所以你要活着,继续骂我。”
火越烧越大,庙梁开始坍塌。一块燃烧的木头砸下来,叶寒州想也没想,翻身护住谢以安,木头砸在他的背上,灼热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到谢以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很凉,但握得很紧。
也好。他想。这样一起死,也不错。至少不用一个人活着,背负所有的痛苦和回忆。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
“在里面!快救人!”
紧接着,几个人影冲破火海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手持长鞭,鞭影翻飞间,扫开燃烧的杂物。
柳如烟。
她身后跟着几个影卫,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找到他们了!”一个影卫喊道。
柳如烟冲到叶寒州和谢以安身边,看到两人的惨状,倒吸一口冷气:“还活着吗?”
叶寒州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怎么会……”
“厉万愁让我来的。”柳如烟快速检查两人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说你们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带人在附近搜寻。幸好赶上了。”
她指挥影卫:“快,把他们抬出去!小心点,叶少侠背上着火了!”
影卫们七手八脚地扑灭叶寒州背上的火,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抬出破庙。外面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浇在烧伤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疼痛,但也让叶寒州清醒了些。
“谢以安……”他挣扎着看向旁边担架上的谢以安。
“还活着。”柳如烟沉声道,“但情况很糟。同归蛊已经扩散到心脉,续命诀也只能再撑几个时辰。我们必须立刻去找能解蛊的人。”
“谁能解?”叶寒州急问。
柳如烟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药王谷。”
药王谷,江湖传说中医术圣地,谷主“药王”孙思邈传人,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药王谷隐世百年,从不过问江湖事,更不轻易救人。要请动他们,难如登天。
“药王谷在哪?”叶寒州问。
“西南苗疆深处,瘴疠之地,毒虫遍地,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柳如烟看着叶寒州,“而且就算找到了,药王谷也不一定会救人。他们有规矩:一不救朝廷官员,二不救江湖败类,三不救……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谢以安现在就是将死之人。
“我去。”叶寒州挣扎着要起身,“我去求他们。跪下来,磕头,做什么都行,只要他们肯救谢以安。”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柳如烟按住他,“背上的烧伤,体内的内伤,还有续命诀的反噬——你能活着都是奇迹。”
“那也要去。”叶寒州看着她,眼神坚定如铁,“柳楼主,帮我。”
柳如烟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厉万愁让我来,就是帮你的。他已经安排好了路线,沿途有影卫接应。但西南路远,至少要十天。谢以安……撑不了那么久。”
“用续命诀。”叶寒州说,“我继续用续命诀吊着他的命。”
“你会死的!”柳如烟厉声道,“续命诀每用一次,消耗的是你的生命精元!你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再用下去,等不到药王谷,你自己就先油尽灯枯了!”
叶寒州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平静:“那就用我的命,换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