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也笑了:“就喜欢你这股狂劲。”
接下来的日子,毒谷进入了备战状态。谢以安重新布置了毒阵,不仅在原有基础上加强,还新增了几种诡异的毒术。叶寒州则负责训练防御——不是训练人,而是训练“机关”。
他在谷口、溪边、竹屋周围布置了数十处机关陷阱,有弩箭、有陷坑、有落石,每一处都巧妙隐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柳如烟也没闲着,她用长鞭和暗器,在毒阵和机关之间查漏补缺,形成了一个立体的防御体系。
三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聚在竹亭里,喝茶聊天,商量对策。虽然大敌当前,但毒谷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温馨。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三人在竹亭里喝茶,柳如烟忽然问:“谢三,如果这次我们赢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以安靠在叶寒州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隐居呗。种种药,研研毒,偶尔跟杲州出去‘行侠仗义’——虽然主要是我想戏弄人,他负责在旁边看着,不让我玩过头。”
叶寒州嘴角微扬:“嗯,我看着你。”
柳如烟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羡慕:“真好。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也要找个地方隐居,找个像你们这样的人,过平静日子。”
“会有的。”谢以安说,“柳楼主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看向远方,眼中有着淡淡的怅然。
夜深了,柳如烟回房休息。叶寒州和谢以安还坐在竹亭里,看着月亮。
“在想什么?”叶寒州问。
“想厉万愁。”谢以安说,“想他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心爱的人被杀,自己东躲西藏,还要假装冷漠,假装算计一切……其实他心里,比谁都苦吧。”
叶寒州握紧他的手:“你呢?你这十年,苦吗?”
“苦。”谢以安诚实地说,“师父死了,仇人找不到,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用轻佻掩饰孤独,用毒术保护自己……真的很苦。”
他转头看向叶寒州:“但遇到你之后,就不苦了。”
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都不会苦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谢以安靠在他怀里,“等打退了万毒门,我们就成亲吧。按江湖规矩,交杯酒、拜天地、入洞房,一样都不能少。”
“好。”叶寒州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相拥而坐,直到月落星沉。
第七天,敌人来了。
不是万毒门,而是血衣卫余孽。
刘威带着三十多个手下,在黎明时分突袭毒谷。他们显然做了准备,每个人都戴着特制的面罩,手里拿着盾牌和长刀,小心翼翼地避开毒阵的明显标记。
但毒谷的防御,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第一个人踩中了陷坑,掉进去的瞬间,坑底的毒刺刺穿了他的脚掌。第二个人触发了弩箭机关,三支淬毒的弩箭将他钉在树上。第三个人想绕过毒阵,却被忽然从地下钻出的毒藤缠住,瞬间勒毙。
刘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看似平静的毒谷,竟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放火!”他厉声道,“把整个山谷烧了!”
手下们立刻取出火油和火折子,准备放火。但就在这时,竹屋的门开了。
谢以安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长衫,外罩淡青纱衣,手里握着那管青玉箫,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迎敌,而是来赏景。
“刘头领,”他摇了摇箫,“大清早的,放火多煞风景。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
刘威死死盯着他:“谢三,今日我必杀你,为秦相报仇!”
“秦晖罪有应得,报什么仇?”谢以安笑了,“倒是你,带着这些兄弟东躲西藏,落草为寇,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你不觉得羞愧吗?”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刘威挥刀指向他,“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那就来吧。”谢以安箫声起。
这一次的箫声,不再是清越或尖锐,而是低沉呜咽,如泣如诉。随着箫声,谷中的雾气再次升起,但不再是七彩,而是纯黑色,浓得化不开。
黑雾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无数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万毒门驱赶的那种,而是毒谷本土的毒物。毒蛇、毒蝎、毒蜘蛛……它们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眼睛泛着红光,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血衣卫们虽然戴着面罩,但看到这么多毒虫,还是忍不住后退。刘威咬牙:“别怕!火油!烧死它们!”
但火油还没洒出,毒虫已经扑了上来。它们似乎不受黑雾影响,在雾中如鱼得水,专门攻击血衣卫的面罩和盔甲缝隙。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衣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无孔不入的毒虫,还是乱了阵脚。有人想逃,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黑雾,分不清方向。
刘威挥刀斩杀了几条毒蛇,但他的手下已经倒下一大半。剩下的也被毒虫缠住,自顾不暇。
“谢!三!”他嘶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冲向竹屋。
但还没冲到门口,一道剑光从黑雾中刺出,如惊雷乍现。刘威仓促挥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黑雾中,叶寒州的身影逐渐清晰。
“你的对手是我。”叶寒州冷冷道。
刘威眼睛赤红,挥刀狂攻。他的刀法狠辣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叶寒州的剑更快,更稳,破军剑法在他手中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暴戾,多了一份从容和精准。
十招,只用了十招。刘威的刀被震飞,秋水剑抵在他的咽喉。
“杀了我吧。”刘威闭上眼睛。
叶寒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人,曾经是秦晖的爪牙,害死了无数忠良。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亡者。
“我不杀你。”叶寒州收剑,“你走吧。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蜀中,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秦晖已死,朝廷正在大赦,只要你们不再作恶,或许还有活路。”
刘威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杀我?”
“杀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叶寒州转身,“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刘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叶寒州走进黑雾,消失在竹屋方向。许久,他才捡起刀,对着竹屋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带着幸存的手下,踉跄离开。
黑雾渐渐散去。毒虫也退回了巢穴。谷中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几具尸体和血迹,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厮杀。
竹屋里,谢以安放下箫,脸色有些苍白。驱虫术消耗了他不少内力,加上之前血毒咒的反噬还没好全,他此刻感到一阵眩晕。
叶寒州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谢以安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累。柳楼主呢?”
“她去追漏网之鱼了。”叶寒州说,“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正说着,柳如烟从谷口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昏迷的血衣卫:“跑了几个,抓了两个。怎么处置?”
“交给官府吧。”叶寒州说,“刘威已经走了,剩下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柳如烟点头,将两人捆好,扔在墙角。她看了看谢以安苍白的脸色,皱眉道:“你不能再动武了。下次万毒门来,交给我和叶寒州。”
“知道了。”谢以安应得乖巧,但眼神里全是不服输。
柳如烟无奈摇头,去厨房熬药了。
接下来的几天,毒谷恢复了平静。但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万毒门一旦发现被骗,必定会疯狂报复。
第十天,消息传来了。
不是万毒门,而是厉万愁。
一个影卫出现在毒谷,带来了厉万愁的口信:“门主已诛哈桑,万毒门内乱,乌木尔战死。危机已解,勿念。”
短短几句话,却让谢以安和叶寒州都愣住了。
厉万愁真的杀了哈桑?乌木尔也死了?万毒门内乱?
“门主还说,”影卫继续道,“《毒经真解》他已毁去,世间再无此书。请谢公子、叶少侠安心隐居,江湖事,江湖了,从此与二位无关。”
说完,影卫躬身一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谷外。
竹亭里,三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语。
许久,柳如烟才开口:“所以……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谢以安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样子是。厉万愁这个人,虽然阴险狡诈,但说话算话。他说危机已解,那万毒门应该不会再来了。”
叶寒州握住他的手:“那我们……”
“我们可以安心隐居了。”谢以安笑了,那笑容真真切切,眼睛里像是落了星光,“终于,可以过我们想过的日子了。”
柳如烟也笑了:“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明天我就走,去江南开我的茶馆。等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
“一定。”谢以安点头。
第二天,柳如烟离开了毒谷。临走前,她给了谢以安和叶寒州一人一个锦囊:“危险时打开,或许能救命。”
两人收下锦囊,送她到谷口。柳如烟翻身上马,回头对他们笑了笑:“保重。要幸福。”
“你也是。”叶寒州说。
柳如烟挥了挥手,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毒谷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但这一次,是真正的宁静。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叶寒州每天清晨练剑,谢以安在药圃侍弄草药。午后,两人或对弈,或抚琴,或只是坐在溪边,看云卷云舒。傍晚,一起做饭,饭后散步,看夕阳西下。
谢以安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恢复了红润,内力也渐渐恢复。叶寒州的暗伤在谢以安的调理下,终于完全痊愈,武功更上一层楼。
一个月后,谢以安说:“我们成亲吧。”
没有宾客,没有排场,只有天地为证,山水为媒。
那天,谢以安穿了一身大红喜服,不是寻常的男装,而是改良过的,既有男子的英气,又有女子的柔美。叶寒州也穿了一身红,衬得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暖意。
两人在竹亭里摆了一桌酒菜,正中放着两根红烛。
“一拜天地——”
他们对着苍天大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南方——叶家祖坟和薛暮华墓所在的方向,再拜。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深深拜下。
礼成。
没有喧闹,没有祝福,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声声。但两人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交杯酒后,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一龙一凤,雕工精致。他将龙佩递给叶寒州,自己留下凤佩:“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说是给我未来……伴侣的。今日,给你了。”
叶寒州接过玉佩,郑重戴上。他也从怀中取出一对剑穗,一黑一白,用金线编成,末端各系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原本是一对,给我和未来妻子的。今日,给你了。”
谢以安接过白色剑穗,系在箫上。黑色剑穗,叶寒州系在剑上。
“从此,”谢以安握住叶寒州的手,“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叶寒州重复,握紧他的手。
夜幕降临,红烛高烧。竹屋里,春色无边。
此后经年,毒谷成了江湖传说中的一处秘境。有人说那里住着一位毒医和一位剑客,医术通神,剑法如仙。也有人说那里是地狱入口,擅入者死。
但只有偶尔路过蜀中的旅人会看到,在某个云雾缭绕的山谷外,有时会有一对身影携手而出。一人青衫执扇,风流倜傥;一人黑衣负剑,冷峻如霜。他们或救人于危难,或惩戒恶徒,而后飘然而去,不留姓名。
江湖上给他们起了个名号——“诗剑双绝”。
诗,是谢以安的诗。他偶尔会在救人或惩恶后,留下一两句诗词,或调侃,或警示,字字珠玑,意味深长。
剑,是叶寒州的剑。他的剑不再只是为了杀戮,更多是为了守护。破军剑法在他手中,少了暴戾,多了仁心。
他们很少在江湖上长时间停留,总是很快回到毒谷,过自己的日子。
春来,谢以安在药圃播种,叶寒州在旁边练剑。夏至,两人在溪中戏水,谢以安总爱撩水泼叶寒州,看他无奈又纵容的表情。秋深,一起采摘成熟的草药,酿制药酒。冬临,围炉煮茶,赏雪对弈。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偶尔,会有故人来访。柳如烟真的在江南开了茶馆,生意兴隆,每隔一两年会来毒谷小住几日,带来外面的消息和礼物。孙青阳也来过一次,看了看他们的生活,满意点头,留下一堆丹药后飘然而去。
厉万愁再没出现过,但他的影卫偶尔会送来一些西域的特产和珍稀药材,附上简单的问候。谢以安和叶寒州都明白,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继续着他的故事。
这样很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江湖要闯。
十年后的一个春日,谢以安在竹亭里抚琴,叶寒州在溪边练剑。琴声悠扬,剑光如雪,相得益彰。
一曲终了,谢以安忽然说:“杲州,我想写本书。”
“什么书?”叶寒州收剑走来。
“《江湖毒医手札》。”谢以安眼中闪着光,“记录我这半生的医术毒术,还有……我们的故事。”
叶寒州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好。你写,我帮你磨墨。”
“那你呢?”谢以安问,“你想做什么?”
叶寒州想了想,缓缓道:“我想开个剑馆,教附近的孩子们练剑。不教杀人的剑法,只教强身健体、保护自己的剑法。”
“好。”谢以安点头,“你教剑,我行医。我们在谷外开个小小的医馆剑馆,造福乡里。”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溪水潺潺,竹影婆娑,一切宁静而美好。
诗剑共余生,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