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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诗剑共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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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门的人,是在三天后的黄昏出现的。

那时叶寒州正在溪边练剑,秋水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澄澈的弧光。谢以安坐在不远处的竹亭里,面前摊着《百草经》和几味新采的草药,手里却握着一管青玉箫,箫声清越,与剑风声相和。

箫声忽然停了。

叶寒州收剑转身,看见谢以安缓缓放下箫,目光投向谷口的方向。那里,薄暮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七八道黑影。

“来了。”谢以安轻声道。

叶寒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黑影逐渐清晰——七个黑衣人,清一色的西域装束,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的是个高瘦老者,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

“毒医谢三?”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沙砾摩擦,“老夫乃万毒门长老,哈桑座下第三弟子,乌木尔。”

谢以安摇了摇手中的箫,笑容轻佻:“万毒门的手伸得真长,从西域到蜀中,千里迢迢来找我,所为何事?”

乌木尔灰白的眼睛盯着他:“《毒经真解》。”

“不在我这儿。”谢以安耸肩,“你们找错人了。”

“薛暮华的徒弟,会不知道《毒经真解》的下落?”乌木尔冷笑,“三十年前,薛暮华从本门盗走半部《毒经真解》,今日你若不交出来,休怪老夫不客气。”

谢以安笑了:“盗?当年是你们门主哈桑想强抢我师父的《百毒真解》,被我师父击退,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我师父盗你们的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且,就算我有,凭什么给你?”

乌木尔脸色一沉,一挥手,身后六个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手中各持奇门兵刃——弯刀、毒刺、飞镰,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都淬了剧毒。

叶寒州握紧了剑。

谢以安却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他上前一步,看着乌木尔:“乌长老,你我都是使毒之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毒,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你今日若能破了我这谷中的毒阵,我便考虑与你谈谈《毒经真解》的事。若破不了……”

他笑了笑:“那就请回吧。毒谷不欢迎外人。”

乌木尔环顾四周。暮色中的毒谷宁静祥和,溪水潺潺,竹影婆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越是平静,越是危险。谢以安既然敢在此隐居,必有倚仗。

“什么毒阵?”他沉声问。

谢以安抬手,指了指谷口的几丛紫色小花:“‘幻心草’,香气致幻。”又指了指溪边的几株藤蔓:“‘蚀骨藤’,触之即溃。”再指了指竹亭周围看似普通的青苔:“‘腐尸苔’,踩上会慢慢烂到骨头。”

他每说一处,乌木尔身后黑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剧毒之物,竟被谢以安像种菜一样种在谷中。

“当然,”谢以安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吓唬人的。真正的毒阵,是看不见的。”

他轻轻跺了跺脚。刹那间,谷中升腾起淡淡的雾气,不是白色,而是诡异的七彩之色,在暮光中流转变幻,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七色瘴’。”乌木尔瞳孔骤缩,“你竟然炼成了七色瘴!”

七色瘴,毒经记载中的顶级毒阵,以七种不同属性的毒物炼制,可随布阵者心意变化,困人、致幻、腐蚀、麻痹……变化无穷。但炼制之法早已失传,连万毒门都只能从古籍中窥见一鳞半爪。

谢以安摇着箫,笑容不变:“乌长老好眼力。所以,还要闯吗?”

乌木尔脸色变幻不定。七色瘴的威力他只在门中古籍中读过,据说一旦陷入,生死不由己。但《毒经真解》的诱惑太大了,那里面不仅有毒术,还有长生、炼丹、甚至操控人心的秘法。

“结阵!”他忽然喝道。

六个黑衣人迅速移动,站成六角星位,手中兵刃同时举起,一股诡异的内力波动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竟然在七彩瘴气中撑开了一个小小的无色空间。

“六合毒阵。”谢以安挑眉,“万毒门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可惜……”

他箫声再起。这一次不是清越的曲调,而是尖锐刺耳的噪音。箫声仿佛有形,穿透六合毒阵的防护,直刺黑衣人耳膜。六人同时闷哼,阵型微乱。

就在这时,叶寒州动了。

秋水剑如惊鸿乍现,剑光不是一道,而是七道,同时刺向六人。快,快得不可思议。六人还没从箫声的冲击中恢复,剑已临身。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急促响起。六人毕竟都是高手,仓促间仍能挥刃格挡。但叶寒州的剑法已臻化境,破军剑法的刚猛中融入了流水般的灵动,每一剑都精准地击在对方力道最薄弱处。

三招,只用了三招。六人中有三人兵刃脱手,两人踉跄后退,只有一人勉强站稳。

乌木尔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谢以安身边这个看似沉默的剑客,武功竟高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两人配合如此默契,箫声扰敌,剑光破阵,天衣无缝。

“退!”他当机立断。

六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迅速退到乌木尔身后。乌木尔深深看了谢以安一眼:“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谢三,你护不住《毒经真解》一辈子。”

“我再说一次,”谢以安收起箫,“《毒经真解》不在我这儿。你们要找,去找厉万愁。”

“厉万愁?”乌木尔一愣。

“对。”谢以安笑了,“毒尊厉万愁,《毒经真解》的正主。你们万毒门连这个都查不到,也敢来抢书?”

乌木尔沉默片刻,忽然道:“厉万愁已死。”

谢以安笑容僵住:“什么?”

“三个月前,西域传来消息,厉万愁在楼兰古城与‘天狼帮’火并,身中十七刀,坠入流沙,尸骨无存。”乌木尔盯着他,“所以,《毒经真解》现在最可能的去处,就是你这里。”

暮色完全降临,谷中七彩瘴气更浓。谢以安站在瘴气中,脸色在变幻的光晕中晦暗不明。叶寒州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厉万愁……死了?”谢以安喃喃道。

那个躲了三十年,算计了三十年,最终与他们联手扳倒秦晖的毒尊,就这么死了?死在遥远的西域,死在流沙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不信。”谢以安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厉万愁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乌木尔冷笑:“信不信由你。但今日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谢三,交出《毒经真解》,或者——死。”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骨笛,放在唇边吹响。笛声尖锐刺耳,与谢以安的箫声截然不同,充满了诡异和不祥。

随着笛声,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人,是毒虫。蝎子、蜈蚣、蜘蛛、毒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黑色的潮水般向谷中涌来。

万毒门的看家本领——驱虫术。

谢以安脸色一变。七色瘴能防人,但防不住这么多毒虫。一旦虫潮入谷,毒谷苦心培育的草药将毁于一旦,他们的隐居生活也将彻底打破。

“杲州,”他低声道,“护住药圃。”

叶寒州点头,长剑一划,剑气如墙,将药圃护在身后。但毒虫太多,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谢以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拔掉塞子,将瓶中粉末撒向空中。粉末是淡金色的,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随风飘散。

接触到粉末的毒虫纷纷僵直、翻身、死亡。但后面的毒虫依然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没用的。”乌木尔停止吹笛,冷笑道,“‘驱虫粉’只能对付普通毒虫。我这些宝贝,都是用秘法培养的,百毒不侵。”

毒虫越来越近,最近的已经爬到竹亭的台阶上。叶寒州挥剑斩落一片,但更多的涌上来。

谢以安看着逼近的虫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忽然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地。然后他蹲下身,以血为墨,在地上迅速画出一个诡异的符文。

“以血为引,以毒为媒……”他喃喃念诵,符文发出淡淡的红光。

乌木尔脸色大变:“血毒咒!你疯了!用这咒术,你自己也会中毒!”

“那又如何?”谢以安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我谢以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毒。”

符文红光暴涨,瞬间蔓延整个山谷。接触到红光的毒虫纷纷爆裂,化为脓血。但红光也在侵蚀谢以安自己,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唇色开始发青。

“谢以安!”叶寒州急道,想冲过去,却被红光挡在外面。

“别过来。”谢以安对他笑了笑,“这咒术认主,外人碰不得。”

他看向乌木尔,眼中满是讥讽:“乌长老,还要继续吗?血毒咒一旦启动,不耗尽施咒者的精血不会停止。你是想看着我把你的宝贝虫子全部杀光,还是想看着我力竭而死,你们再进谷搜刮?”

乌木尔脸色铁青。血毒咒是毒术中最高深的禁术之一,以施咒者生命为代价,召唤无形毒力,无差别攻击范围内所有活物。他没想到谢以安竟如此决绝,宁可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也不肯交出《毒经真解》。

虫潮在红光的侵蚀下迅速减少。但谢以安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额上渗出冷汗,身体开始摇晃。

叶寒州心急如焚,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乌木尔!《毒经真解》在厉万愁手里!他没死,我知道他在哪!”

乌木尔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厉万愁没死。”叶寒州快速说道,“三个月前,他的确在楼兰遇袭,但坠入流沙是诈死。他现在藏在……”

他顿了顿,看向谢以安。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过话头:“藏在苗疆‘万毒窟’。那里是毒物圣地,也是《毒经真解》中记载的炼丹宝地。厉万愁得了《天工开物》,定是去那里炼制长生丹药了。”

这话半真半假。厉万愁确实提过万毒窟,但去没去,谁也不知道。可眼下情况紧急,只能赌一把。

乌木尔眼中闪过迟疑。万毒窟他当然知道,那是苗疆最神秘的地方,连万毒门都不敢轻易涉足。如果厉万愁真的在那里……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就凭这个。”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抛给乌木尔,“厉万愁的信物。他临走前给我的,说若有难处,可凭此牌去万毒窟找他。”

木牌是厉万愁在迷雾林给的,原本是联络影卫的信物,但上面刻的“影”字,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倒真有几分万毒门信物的样子。

乌木尔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收起木牌,一挥手:“撤!”

笛声再起,这次是撤退的指令。幸存的毒虫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乌木尔深深看了谢以安一眼:“若你敢骗我,万毒门必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带着黑衣人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谷口。

红光渐渐消散。谢以安身体一软,向前倒去。叶寒州连忙冲过去接住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气息微弱。

“你怎么样?”叶寒州急声问。

“还……死不了……”谢以安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叶寒州抱起他,快步走回竹屋,将他放在床上。把脉之后,脸色更加凝重——血毒咒的反噬比想象中严重,谢以安的经脉再次受损,内力几乎耗尽。

“我没事……”谢以安握住他的手,“真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别说话。”叶寒州取出孙青阳给的“九转还阳丹”,喂他服下一粒,“好好休息,我去熬药。”

接下来的三天,谢以安一直在床上休养。叶寒州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熬药、喂饭、擦拭身体,无微不至。谢以安的气色一天天好转,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第三天傍晚,谢以安终于能下床了。他坐在竹亭里,看着暮色中的毒谷,忽然说:“乌木尔还会回来的。”

叶寒州正在煎药,闻言抬头:“为什么?”

“那块木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谢以安缓缓道,“万毒门不是傻子,一旦发现被骗,必定会疯狂报复。而且……”

他顿了顿:“我怀疑厉万愁真的在万毒窟。”

“什么?”叶寒州一愣。

“血毒咒是《毒经真解》里的禁术。”谢以安说,“当年我师父只教了我理论,没教我怎么用。但刚才我情急之下施展,竟然成功了——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指引一样。”

他看向叶寒州,眼中有着深深的疑虑:“唯一的解释是,《毒经真解》里关于血毒咒的部分,早就被人用秘法印在了我记忆深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厉万愁。”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谢以安摇头,“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也许是为了……利用我。”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毒谷的宁静下,暗流依然汹涌。

就在这时,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谢三!叶寒州!是我!”

是柳如烟。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柳如烟不是应该在江南开茶馆吗?怎么会突然来毒谷?

两人来到谷口,只见柳如烟一身风尘仆仆,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还驮着个大包袱。看到他们,她立刻跳下马,脸上满是焦急。

“你们没事吧?”她急声问,“我听说万毒门的人来找你们了!”

“你怎么知道?”谢以安问。

“江湖上都传遍了。”柳如烟说,“说万毒门倾巢而出,要抢《毒经真解》。我担心你们有危险,就立刻赶过来了。”

她看了看谷中:“他们来过了?”

“来过了,又走了。”叶寒州简单说了经过。

柳如烟听后,眉头紧皱:“乌木尔那个人我听说过,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一旦发现被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还有这个,是孙谷主让我带给你们的。”

谢以安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上只有一行字:“厉万愁未死,速离毒谷。”

“孙谷主也知道了?”叶寒州问。

“药王谷有自己情报网。”柳如烟说,“孙谷主说,厉万愁确实在万毒窟,但不是去炼丹,而是去……寻仇。”

“寻仇?”谢以安不解,“寻谁的仇?”

“万毒门门主哈桑。”柳如烟沉声道,“三十年前,哈桑杀了厉万愁的师妹,也是他的未婚妻。厉万愁隐忍三十年,现在秦晖已倒,他再无顾忌,就去万毒窟找哈桑报仇了。”

谢以安沉默。他想起厉万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等了三十年”时的表情。原来那三十年,不只是为了躲避秦晖,更是为了积蓄力量,为心爱的人报仇。

“所以万毒门倾巢而出,不只是为了《毒经真解》,”叶寒州缓缓道,“也是为了回援门主?”

“对。”柳如烟点头,“但现在乌木尔被你们骗去万毒窟,一旦发现真相,一定会把怒火撒在你们身上。孙谷主建议你们立刻离开毒谷,去药王谷暂避。”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许久,谢以安才开口:“多谢孙谷主好意,也多谢柳楼主专程来报信。但我们不走了。”

“为什么?”柳如烟急道,“你们两个人,怎么对抗整个万毒门?”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谢以安看着暮色中的毒谷,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们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有人要毁掉它,我们不能逃。”

叶寒州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柳如烟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两个人,经历了生死,经历了离别,经历了江湖所有的腥风血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现在有人要夺走这个地方,他们宁可战死,也不会离开。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我也不走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柳楼主……”叶寒州想劝。

“别劝我。”柳如烟摆手,“听雨楼毁了,茶馆也还没开起来,我现在无牵无挂。与其一个人到处漂泊,不如跟你们并肩作战,至少死得轰轰烈烈。”

谢以安笑了:“那就多谢柳楼主了。不过我们不一定死,说不定还能把万毒门打趴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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