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羡猛地回头,脊背僵得笔直,连呼吸都凝在了喉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余一白的身影自门口缓步踏入,霜色衣摆扫过冰凉青砖,带起细碎风声,每一步落下都沉闷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指尖捻着那枚海棠铜铃轻轻把玩,铃身上最后一片錾刻的海棠花瓣堪堪缀着。
铃舌轻撞铃身,叮铃脆响入耳,此刻却再无半分往日安神的暖意,只剩浸骨的凉,顺着耳畔钻进心底。
余一白的眼中敛了往日里的温柔缱绻,沉沉如寒潭深冰,望不见底。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过分,听不出半分喜怒。
叶羡死死盯着那枚铜铃,脑海里猛地闪过白云寺后山的那位僧人。
那句偈语,她反复揣摩只当是说自己孤苦命数,竟忘了那日,余一白就站在她身后。
僧人看的从来都不只是她一人。
一花一执念,五瓣渡尘缘。
原来那五瓣海棠,从不是她的福缘。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脚下被裙摆绊得踉跄了一下,扶着身侧的桌沿才勉强站稳,颤抖道:“你究竟是谁。”
余一白沉声开口:“东宫旧主。”
叶羡一怔,霎时什么都懂了。
那日余一锦说余一白并非余府真脉,原是这般意思。
她攥紧了衣袖,指尖深深掐进皮肉,疼意才勉强让她保持几分清醒。
她继续问道:“你有何目的。”
“自然是夺回我的一切。”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遮掩,亦无没有半分愧疚。
叶羡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她缓了许久才逼着自己吐出一句话,字字带颤:“所以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就因为我是叶家女,能为你所用?”
余一白缓缓点头,没有半分否认。
叶羡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撕扯的痛。
她咬着下唇,逼自己冷静,又追问道:“你早知道夫君要与我和离,故意藏起那封和离书,就是要借我的手除了李氏、稳住侯府,再借着叶家势力,助你步步筹谋,对不对?”
余一白依旧点了点头。
叶羡猛地吸了一大口冷气,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
她用力仰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硬生生逼回去,绝不肯掉一滴泪,丢半分体面。
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一字一句,泣音难掩,问出了最戳心的那一句:“那你从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护着我、疼着我,说要一辈子守着我,全都是假的?”
余一白依旧沉默。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可这沉默比任何否定都要残忍,像一把钝刀,在叶羡心上反复拉扯、凌迟,疼得她几乎晕厥,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更盛,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作响,瓢泼大雨骤然落下,雨点狠狠砸在窗台、落在青瓦上,噼里啪啦作响。
叶羡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里裹着彻骨的自嘲与绝望,一遍遍地重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好,好,真好……”
她猛地抓起案上那封和离书,又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余一白,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门外的滂沱大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素色衣裙,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顺着发丝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也淹没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的湿意。
她踉跄着往前跑,脚下的青石板湿滑难行,却半点不敢回头。
她只觉得余一白太可怕了。
满室贴着的镇魂符咒是他的执念,五世轮回的纠缠是他的疯魔。
而她,不过是他在这一世里,精心挑选的一枚最合适的棋子。
他的温柔是伪装,呵护是算计,连那些让她动了心的亲昵与温存,全都是早有预谋的圈套。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她掏心掏肺交付的真心,在他眼里不过是最有用的筹码。
她什么都不想再问,什么都不想再听,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
逃离这个满是谎言与诡异的永宁侯府,逃离这个骗了她满心满眼的人。
叶羡刚冲进雨里没几步,手腕骤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攥住。
余一白追了出来,他没撑伞,霜色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可掌心却滚烫灼人,撞上雨水的刺骨寒凉,一冷一热的反差激得叶羡狠狠一颤。
“不准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复往日的温柔,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魔。
“棋子也好,算计也罢,你这辈子,只能留在我身边。”
叶羡拼命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大声喊道:“放开我!余一白,你太可怕了!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如今还要困着我,你当真半点良心都没有吗?”
余一白却攥得更紧,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后颈,逼着她抬头直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