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坐下,指尖划过舆图上江南的位置,语气缓和了些许:“我知晓你们的顾虑。三日前,我安插在何家的暗线传来消息,何侍郎近期因风声受到弹劾,急于转移江南的赃款与党羽,以避风头。月圆夜动手,是因为他们需要明亮的月色辨认路线。至于西岸老槐树林的哨点,暗线早已摸清其布防规律,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规避路线图,确保你们不会被发现。”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人手安危,此次行动无需你们正面冲突,只需远远观察,记录转运队伍的人数、车马数量便可。待摸清情况后,我会另派精锐支援,一举端掉他们的据点。”
陆时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既然有余公子的暗线佐证,又有规避路线图,我便信你一次。”
他拱手道,“方才言语过激,还望余公子海涵。”
余一白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平静:“无妨,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叶羡:“娖娖,北边雁门关守将姓李,重情义却极避嫌。你派人带一批伤药慰问边关将士,再递上我亲笔手书,他看在往日情分上,自会放行。”
“好。”叶羡点头应下,又补了句:“只是这伤药需求量定然不小,短时间内怕是难以采买齐全,若是四处搜罗,又怕引人注意。”
余一白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顾虑,立刻道:“城南杏林堂,找余桓。他那里药材齐全,且行事隐秘,不会出岔子。”
“余桓?” 叶羡眼中满是诧异,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了,“他…… 他出府了?”
余一白点头:“嗯,他和徐姨娘已安然出府,如今开了这间医馆营生,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是你安排的?” 叶羡追问道。
她知晓余桓在余府的处境并不如意,徐姨娘又疯了,能安然脱身,定然少不了余一白的暗中相助。
“自然。” 余一白应道。
他又看向陆时:“陆时,你明日动身去江南。每日卯时,让心腹通过娖娖的商队传信,只说商情暗语,绝不能提据点相关事宜。何侍郎在江南根基极深,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我记下了。”陆时沉声应道,随即看向叶羡,“羡姑娘,我动身之前,会把江南商路的联络暗语交给你,再留两个心腹协助你传递消息,确保万无一失。”
叶羡点头:“好。你放心去,这边若有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路上务必小心,何家的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余一白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叮嘱来叮嘱去,眼底掠过不悦。
他冷着脸抬手,缓缓卷起舆图,继续道:“事不宜迟,三日后便分头行动。”
……
是夜,月凉如水,院中的海棠树早已落尽了花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被月光映得愈发萧索。
叶羡拖着脑袋倚在窗台上,神色放空。
白日里余一白运筹帷幄的模样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他的每一步布局都精准掐住何家命脉,仿佛早已预知战局走向。
彼时只觉他心思缜密、谋略过人,满心都是对他的敬佩与信服,可此刻静下心来细想,那份从容不迫背后藏着的沉重与沧桑,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沉。
她发觉,余一白的每一步算计,或许都不是凭空推演,更不是天赋异禀,而是用前几世的教训堆砌而成,是浸过血肉、趟过绝境才换来的经验。
“第三世,握有兵权却粮草不济,起兵清君侧败北,四面楚歌无援军驰援,饮毒酒自尽于军帐……”
叶羡喃喃低语。
她清楚记得余一白那本隐秘清单上,除了首当其冲的何侍郎,还列着一串朝廷官员的名字,个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这般大费周章,耗费心血拉拢势力、布局谋划,以清君侧为名拔除所有异己,究竟是想重新入主东宫,夺回曾经属于他的位置?
还是…… 他的野心更大,想要直接取代上头那位,坐拥整个江山?
叶羡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可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世的结局。
“第四世,身居高位却囊中羞涩,权臣逼宫时无财力募兵退敌,亲眼看江山倾覆,三尺白绫自缢于宫墙……”
念及此处,心口莫名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显然,余一白并非未曾成功过,他定然也坐上过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可无论哪一世,结局都那般凄惨,不是身死军帐,便是魂断宫墙,从未有过善终。
那这一世呢?他步步为营,拉拢每一股可用的势力,精准到极致地布局每一步棋,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会不会重蹈覆辙,再次陷入前世的绝境?
叶羡忽然发觉,自己竟在不由自主地担心余一白。
明明这人先前还利用过她,借着叶家的商路与资源为自己的棋局铺路。
可此刻想起他眼底偶尔掠过的、难以掩饰的沧桑,想起那些浸满遗憾与不甘的结局,心头的怨怼便淡了几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心太软,哪怕知晓对方心思深沉、谋略难测,哪怕知道自己或许只是他棋局中的一颗棋子,也见不得他再重蹈覆辙,再经历一次那般惨烈的结局。
“余一白,这一世,你究竟想要什么?” 叶羡望着窗外的明月,轻声呢喃。
“你这般费尽心机,到底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又或者,只是想求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月光静静流淌,没有给出任何答案。